劉邦最顯著的特點被概括成“豁如”這兩個字。《高祖本紀》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記錄劉邦具有異數(shù)。我們知道，“凡人”跟“天子”“神人”是不同的，因為他們是上帝的選民，是特殊的人類，是人類中的神，是神中的人。所以，他們一定會表現(xiàn)出與我們不同的生理特征，這就是異數(shù)。劉邦有很多異數(shù)。劉邦是他媽媽和一條龍生出來的孩子，長得隆準而龍顏，就是額頭鼓出來，像一條龍一樣，臉也像龍的形狀，左大腿有72顆黑痣。我們喝醉躺在地上就是爛醉如泥，劉邦喝醉了躺在地上，頭上有龍在旋轉(zhuǎn)。另外，劉邦面相很高貴。古人看面相跟今天不一樣，我們今天是審美的標準。古代人一般認為，長得越怪，越是奇人。所以我們看到古代的畫像，不管是孔子、老子，都是長得很奇怪，尤其我們記得中學(xué)歷史課本上朱元璋的畫像，真的很丑。但是只有那樣的人，才能有異秉，就是高貴的面相。

還有一個關(guān)于“赤蛇斬白蛇”的傳說。有一次，劉邦跟他手下人一塊喝酒，手下人先走了，走到一個地方又回來跟劉邦匯報說，那個地方有一條大白蛇擋著路。劉邦當時喝醉了，過去拿劍就把蛇給砍了。過了一段時間，有一個老太婆在路上哭。有人就問，你為什么哭？老太婆說，我的兒子是白蛇，白蛇被一條赤蛇斬掉了，所以哭。蛇就是龍，赤龍把白龍殺掉了，劉邦要取代這個“白”，這跟漢代的五行有關(guān)系。

有這么多異數(shù)的原因很簡單，中國古人用這種方式，來闡釋一個簡單而又無法簡單回答的問題。這個問題就是：劉邦憑什么當皇帝。這是一個關(guān)于帝王的常規(guī)性敘事，在《高祖本紀》里面實際上只是例行公事，是姑妄言之。司馬遷對個體命運的體認，要追溯到個性上，追溯個性在社會機遇當中的反映，所以對劉邦也不例外?！陡咦姹炯o》不是一個神話傳奇，而是一個人物傳記。

劉邦有什么樣的個性？《史記》里邊說他“仁而愛人，喜施，意豁如也。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產(chǎn)作業(yè)”。不少學(xué)者認為，這是司馬遷諷刺劉邦的，因為“仁而愛人”這四個字，是無論如何不能判到劉邦頭上的，所以這只能一種冠冕文字。但是這個說法不對，如果劉邦沒有一些突出的品質(zhì)，光靠“龍種”這種玄虛的傳說，是不可能登上帝位的。但是劉邦無論如何又不能是儒家所說的仁人君子。所以，這里的“仁而愛人”指的就是后面這幾個：喜施，也就是不吝嗇，尤其是跟項羽比起來，他特別不吝嗇；還指他豁如和大度。

劉邦對別人不吝嗇，對自己更不吝嗇，所以他也是很任性的人。他跟項羽有一點相同，就是任性。但是項羽的任性，是一種純粹的個人精神上的任性；而劉邦的任性，是一種社會行為，在社會層面的任性。劉邦確實有大度豁如這一面。比如秦朝有很多勞役，劉邦是亭長（相當于現(xiàn)在的村長），他負責押送這些勞役去給皇帝修墳，由于下雨，所以不能按期趕到那個地方。秦朝的法律非常嚴酷，如果你不能按期趕到就要殺頭，當然殺的是徭役們。劉邦說，反正要殺頭，你們散了吧，大家都逃了吧。他對下面人，還是挺好的。后面說的“不事家人生產(chǎn)作業(yè)”，指的是不務(wù)正業(yè)去做村長，亭長就是村長。我們現(xiàn)在做村長，大家積極向上，積極進步，可在當時就是不務(wù)正業(yè)。亭長這種事情，又不拿工資，又不能收稅，老是給縣里的官員們打雜，又不能給自己種莊稼，那時候都是一些游手好閑的人做。而且劉邦好酒好色，隨意欺負縣里面的小公務(wù)員，確實沒有收入，喝酒的時候就到村里的小賣部賒酒，蒙吃蒙喝等等。也就是說，劉邦確實不是一個克己奉人的圣人，也不是一個循規(guī)蹈矩的良民，是一個比較自由的人。但是他這個自由，跟項羽的意志自由不同。他的自由是表現(xiàn)在性情上，我剛才說，他有社會一面。性情有善有惡，他處在這兩者之間。性情自由可以無所畏懼，他不服從管教，沖擊社會規(guī)范，以游戲精神來對待社會。往好處說，他是率性不拘，寬容大度；往壞處說，就是放縱任性，是“流氓”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