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還有一個情節(jié)，項羽拒絕烏江亭長的渡江邀請。有個亭長劃來一只船，說只有這一只船，你跟我一塊去過江吧，到那邊以后我們重整旗鼓，回到家鄉(xiāng)，家鄉(xiāng)人們會歡迎你的。項羽本來憑著本能就往家鄉(xiāng)那邊打，到了江上這個亭長一說，只有這一只船，別人沒有船了，他們也追不上你。結(jié)果項羽突然覺得，我還不走了。他給的理由是：無顏見江東父，我?guī)Я藥浊Ы瓥|子弟過江，現(xiàn)在只有我一個人回來了，即使你們同情我，我也覺得不好意思，所以無顏見江東父老。無顏見江東父老固然是一個解釋，但更重要的是，它體現(xiàn)了項羽對命運的坦然接受，體現(xiàn)了項羽對自由意志的堅持。

唐代詩人杜牧《題烏江亭》詩曰：“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這首詩體現(xiàn)了大多數(shù)同情項羽的人的心情。但“卷土重來”，也就是給項羽設(shè)立一個復(fù)仇的目標(biāo)，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biāo)，就需要“包羞忍恥”，那么，這還是項羽嗎？這是對項羽生命意志的否定，因此，他不能回到江東，只能將這出意志和命運沖突的大戲堅持演到最后。所以，在擊殺數(shù)十百人后，他又將自己的頭顱當(dāng)做禮物送給故人。殺也好，送也好，這里沒有目標(biāo)，沒有仇恨，只有意志宣泄的快意。烏江自刎使得一個英雄的悲劇落幕。鄭板橋《悲項羽》詩云：“玉帳深宵悲駿馬，楚歌四面促紅妝。烏江水冷秋風(fēng)急，寂寞野花開戰(zhàn)場。”這首詩不辯解、不探討，假如怎樣又怎樣，只是寫出了回蕩在歷史幽深處的無限傷感。

《項羽本紀(jì)》是司馬遷對生命意志的贊歌，這與司馬遷本人的個性精神較為強烈有關(guān)。司馬遷是能委屈自己的人，但是他內(nèi)心里，對項羽非常崇拜。后人評論這篇傳記說：“項羽力拔山氣蓋世，何等英雄，何等力量！太史公亦以全神付之，成此英雄力量之文。”（清人吳見思《史記論文》）項羽是司馬遷最喜歡的人物，因為項羽最天真，最純粹，在所有的《史記》人物當(dāng)中，最具有美學(xué)力量。但是我們讀《項羽本記》的時候，發(fā)現(xiàn)最后有一小段味道不太對，他在《太史公曰》里面對項羽有個批評，說項羽不講仁義道德，所以導(dǎo)致失敗。導(dǎo)致失敗就導(dǎo)致失敗，自己還感慨，此天之亡我，非戰(zhàn)之罪也，說你項羽缺乏道德反思能力。司馬遷對項羽批評這段話，不要當(dāng)真，只是一種官方身份意識的體現(xiàn)，也就是說，我是史官，得用官方意識形態(tài)說話。司馬遷本來是用全部的生命激情在寫項羽，寫到最后突然想到不對，我是史官，官方任命的，代表官方意識形態(tài)，所以我得說幾句符合我身份的話，那個話大家不要當(dāng)真。

二、劉邦的性格與命運

下面我們再說劉邦。劉邦跟司馬遷的關(guān)系有些尷尬，大漢王朝成就了司馬遷作為史官的光榮，孔子寫《春秋》成就了一個宿王，司馬遷因為是史官，所以也有機會追隨孔子的事業(yè)，立言以不朽，所以他是很感激漢朝的。但是，漢武帝又給司馬遷施以宮刑，給他帶來巨大的恥辱和痛苦。所以，從漢高祖劉邦開始，一直到漢武帝，司馬遷主要是給他們寫傳，他是懷著很復(fù)雜的心情給他們寫傳的。如果把《史記》整本書讀一遍，再看看劉邦，他給人留下的是性格模糊、特征不清晰的印象。這個印象反映了司馬遷復(fù)雜的心理。但是就《高祖本紀(jì)》這一篇（我們今天就只講《高祖本紀(jì)》這一篇），作為一位開國之君的正傳，司馬遷很好地清理了劉邦的性格特點，形象很鮮明，而且很有啟發(fā)性。

如果說項羽是一個美學(xué)人物，那么，劉邦就是一個傳奇人物。這個人物不管是正還是邪，這些性格特點都有特殊的意義。所以我們來分析一下《高祖本紀(jì)》里邊的劉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