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有代表性的新文化論，是認為“新之義有二：一曰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采補其所本無而新之”。意思很明白，是說對于我們本來固有的文化，并不是要一下子毀棄它，而是要更新它。我們本來沒有的，外國人有的，凡是優(yōu)秀的文化成果我們都應該吸收進來，把它加以革新，讓它符合我們的需要。上下兩句話，落腳點都是“而新之”。應該說這個思想基本上是正確的，但是很溫和。

可以看出，清朝末年文化覺醒的活動達到了相當?shù)母叨?，后來的新文化運動跟它有淵源關(guān)系。很明顯，它們的思路是一致的，即認定中國必須進行文化革新。

二、新文化運動的崛起

在我看來，前一段晚清時期是中國文化轉(zhuǎn)型的孕育期。那時在中國大地上占統(tǒng)治地位的還是舊的一套，新文化還在孕育當中。而民國時期就向前推進了一步，是中國文化轉(zhuǎn)型的成長期了。辛亥革命的功勞非常大，雖然南京臨時政府很快就垮臺了，但辛亥革命在中國歷史上開創(chuàng)了一個沒有皇帝的民主共和制的新紀元，這可是中國幾千年來沒有的事。新時期政治的大變動帶動了文化的大變動。這是一個新舊交替的過渡期：舊的制度沒有完全退位，新的制度剛剛開始產(chǎn)生，舊的文化觀念還沒有退位，新的文化觀念卻開始登臺。新舊矛盾沖突在民國初期就非常尖銳了。我用了另外一個詞來形容從此開始的文化劇變，就是“裂變”這個詞。雞蛋破殼，孵出個小雞，或者老鷹的蛋破殼，出來個小鷹。或者一個繭，一下子破了，出來一個蝴蝶。這都叫裂變。裂變，就是舊的實體破裂了，產(chǎn)生了一個新的實體。舊的制度破裂了，形成新的體制、新的政治、新的文化、新的經(jīng)濟、新的社會制度。

就文化而言，從民國時起，實際上開始了一個新過程，這就是新文化以合法的身份登臺了。孫中山在南京成立臨時政府，宣言是完全公開的，明明白白地說，這個政府，臨時約法，建立政府的綱領(lǐng)，完全遵照法國的《人權(quán)宣言》，是按照《人權(quán)宣言》的自由、平等、博愛的原則來施政，來制定各項措施的。孫中山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改了國號，定了新國旗，而且做了一系列體制改革、風俗改革，比如說要廢除舊的紀年，改用新的年號；改革官場的體制，連稱呼都要改，過去官場叫官員都叫老爺、大人，現(xiàn)在統(tǒng)統(tǒng)不叫了。革命黨人當時有一個對自己的謙稱，就是“兄弟”，“兄弟怎么樣”就是說我怎么樣，借以表示平等。廢除男女不平等、廢除纏腳。纏腳這一條，廢除的是真有實效，一百多年了，到如今也沒有聽說哪一個主張恢復舊文化的人敢主張婦女再纏腳的。臨時政府還規(guī)定了，禁止對犯人刑罰，禁止販賣人口，發(fā)展實業(yè)，等等事項。

南京臨時政府壽命可惜太短，但當時公布的章程是旗幟鮮明的，在中國具有開創(chuàng)性，實際影響還是不小的。當時蔡元培、宋教仁，還有后來變成漢奸的汪精衛(wèi)，他們成立了一個社會改良會，也是貫徹臨時政府的這個精神，力主移風易俗，進行文化改革。民國的政權(quán)雖然很快被袁世凱竊取了去，但應當承認，從當時來說，孫中山的臨時政府建設(shè)新文化的思想是明確的，特別是蔡元培主持的社會改良會提出一個口號，叫做“以人道主義去君權(quán)之專制，以科學知識去神權(quán)之迷信”。就是提倡反對君權(quán)、反對神權(quán)。用“人道主義”這個詞聽起來好像不是很確切，實際上當時他們要表達的是提倡人權(quán)平等的觀念，反對君權(quán)；后半句，那很明白，就是提倡科學，反對迷信。可以看得出，這與后來《新青年》高舉民主和科學這兩面大旗是有淵源關(guān)系的。只是在民國初年蔡元培他們提出的口號影響沒那么大，而真正造成聲勢的新文化運動是以《新青年》創(chuàng)刊為標志的。《新青年》1914年在上海創(chuàng)刊，后來搬到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