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波拿巴法國[313]  

 馬克思 恩格斯/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編譯   　　  

“像偶像那樣鍍了金的”[注：莎士比亞“亨利八世”第一幕第一場。——編者注]小波拿巴法國為祝賀蒙蒂霍生兒子而大擺喜慶筵席，把國家財富揮霍在令人恥笑的排場上面；這個法國同那個在凱恩受盡折磨，在拉姆別薩吃盡苦頭，在貝耳島要塞里弄得筋疲力盡[314]和飽嘗苦役滋味的法國，同那個在克里木遭到餓死威脅的法國，同那個瀕于破產(chǎn)境地的法國本土的法國，形成一種非常可怕的對照。

從塔西利埃公民的信中（這封信是根據(jù)原文逐字逐句譯出來的[315]），讀者可以看到被流放到凱恩的法國公民的令人感觸極深的真實遭遇?？墒牵切┮哉嬲降谋肮?jié)而著稱的報刊，卻以夸張的華麗詞句向沉寂的世界喋喋不休地宣揚關于薩托里兵營灌腸英雄[316]的寬大無邊和簡直是超人的仁慈的重大消息，因為他宣布大赦，使數(shù)千名獲得自由而重返家園的法國人所發(fā)出的歡呼聲壓倒了他自己的任性的嬰兒的最初的啼哭聲。

然而我們暫且不談諂媚者賣身投靠的狂喜心情，而來聽聽那些收買不了的事實的表白吧。布斯特拉巴[317]表示愿意讓那些被他折磨了4年之久的人們得到自由，條件是他們必須同意蒙受洗刷不掉的恥辱，同意穿過沒落帝國的furcae  Caudinae [318]。如果他們能宣布自己忠順地服從帝國，即贊同coup  d’état〔政變〕而放棄共和國，如果他們能出賣自己的靈魂，那末布斯特拉巴愿意把他們的生命賣給他們。

“通報”說：“早在帝國莊嚴地宣告成立時就發(fā)出了這個寬大的號召。”這樣一來，“通報”自己就坦率地承認了，目前被吹噓為驚人消息的大赦，只不過是4年前所玩弄的陳腐的無恥把戲的重演而已。善于收買人心的天才滿懷著這樣的希望而自慰：他的受害者如今被降低到他本人的水平，他們變得十分馴服，以致他們在1852年當作侮辱而憤怒地加以棄絕的東西，在1856年卻把它當作恩典來接受了。

“通報”用巧妙地編造出來的虛假材料來掩飾它對卑鄙行為的“寬大號召”。該報斷言，在1848年六月事件以后被判處流放阿爾及爾的11000人中，由于總統(tǒng)的仁慈，在非洲只留下306人。但是根據(jù)我們所掌握的同一家“通報”的材料，我們斷定，在1848年6月被捕的11000人中，到同年11月，即在Assemblée  Constituante〔制憲議會〕討論流放法令執(zhí)行情況的時候，只留下1700人；其中1500人被送到貝耳島要塞。1849年3月8日，在奧·巴羅內(nèi)閣執(zhí)政時期，1500人中間有700人被送到非洲的崩港。因此，布斯特拉巴的恩典，就是把這最后的數(shù)字700名縮減到306名，而決不是像它的好撒謊的“通報”所說的，是11000人這樣一個大數(shù)目，而這個微不足道的恩典本身只不過是用來反對制憲議會的一種手腕而已。然而我們應當感謝“通報”，因為它使法國想起了卡芬雅克和資產(chǎn)階級共和國所干的丑惡的殘暴行為。

至于談到被放逐的十二月受害者，同一家“通報”肯定他們的人數(shù)為11201人，并斷言現(xiàn)在已縮減到1058人。然而，僅僅在下阿爾卑斯、埃羅、瓦爾和涅夫勒等省份，就有11000多人是coup  d’état〔政變〕的受害者，而目前被判處放逐或服苦役的至少還有12000人。大家都很清楚，因coup  d’état而受難的人在5萬名以上。其次應當指出，“通報”的“寬大號召”僅僅是對那些被送到阿爾及利亞和其他海外領地的人發(fā)出的，它絲毫沒有提到在翁熱判罪的人，以及因參加秘密協(xié)會而被關入監(jiān)獄的那些人；它也不涉及1851年被巡回軍事法庭判服苦役的那些人、貝耳島的囚犯和因嘲罵布斯特拉巴所豢養(yǎng)的辯護士而被捕的大學生等等。作為彌補不足，“通報”宣布對盜獵者、走私者、偽幣制造者、小偷、逃兵、苦役犯以及id  genus  omne〔類似這些人〕實行完全的絕對的大赦。同沒落帝國的性質(zhì)以及假波拿巴過去的所作所為完全相適應，兒子的誕生，對于所有同父親相似的敗類來說，應當是一件喜事。

現(xiàn)在我們不談coup  d’état的受害者，而來談談它的工具，不談反對它的人，而來談談實現(xiàn)它的奴才，不談自由的兵士，而來談談克里木的軍隊。具有重大意義的歷史征兆是：盡管波拿巴迷醉于新建的王朝和在進入腐敗的合法王朝的香氣襲人的行列方面取得了極大的勝利，他仍然需要得到他的不幸的受害者的承認，因此，他假仁假義地力爭他們順從帝國。然而下面的事實也是一個同樣顯著的歷史諷刺的例子：正當十二月十日會[319]的首腦和成員們?yōu)閼c祝coup  d’état勝利而在巴黎大擺筵席大肆揮霍的時候，強使法國接受這種令人厭惡的統(tǒng)治的軍隊，正在克里木遭受貧困、饑餓、作垂死掙扎和以最可怕最痛苦的形式死亡為自己贖罪。

在東方戰(zhàn)爭初期，即自1854年11月至1855年3月，人們把十二月的爆發(fā)戶捧為第二圣靈，用種種方式頌揚光榮帝國的了不起的軍事管理制度，并把它同因國內(nèi)的預謀叛變和陳腐制度所產(chǎn)生的必然后果而使不列顛軍隊遭受的可恥災難相對照。然而，在這方面以及在沒落帝國的其他一切行為中開始著手實現(xiàn)的東西，只不過是為了直接取得舞臺效果而故意弄成的戲劇幻影而已。波拿巴用了兩年的時間專門進行備戰(zhàn)。他把龐大的中央集權的法國的力量全部動員起來，以便保證自己的軍隊[注：卡·馬克思在“紐約每日論壇報”上發(fā)表的文章中，在這個字的后面還寫著：“這支軍隊在當時是被他篡奪的政權的主要支柱，但它還沒有顯示出自己的力量。”——編者注]獲得初步的勝利。的確，甚至斯特拉斯堡和布倫的這位可憐的冒險家在自己的極惡劣的統(tǒng)治的頭兩年內(nèi)也未能摧毀第一次革命所遺留下來的法國軍隊的卓越組織，這原是不足為奇的?？墒撬谶@一次戰(zhàn)爭的頭兩年卻終于做到了這一點，這應當認為是一個奇跡。他消耗在他的老鼠與青蛙之戰(zhàn)[320]上的錢財比拿破侖大帝在他15年的伊利亞特中的總開支還多，這樣他在第三年初就發(fā)現(xiàn)法國已經(jīng)民窮財盡，它的軍事管理制度已經(jīng)千瘡百孔，軍隊由于貧困而正在縮減。腐蝕法國軍隊的毒瘤——偷竊財物和盜用公款——是沒落帝國的固有原則；只用了兩年功夫，它的毀滅性作用就顯示出來了。

法國軍隊的悲慘狀況不僅在法國報刊上而且在英國報刊上都被細心地掩飾起來?，F(xiàn)在到處都在大談這個秘密。在波拿巴的私人報紙“通報”辟謠以后，這個秘密就真相大白，用不著再爭論了。本文只須從“泰晤士報”駐塞瓦斯托波爾記者的最近一封來信中摘出一段話就足以說明問題：

“法國軍隊不管在公文上怎樣被形容為一支人數(shù)眾多的軍隊，但是它的人數(shù)卻在非?？蓱z地日益減少，因為壞血病和寒熱病正在蹂躪著它的隊伍。不久以前，我計算了一下，法國軍隊每天要減少170人……現(xiàn)在法國人自己也承認，他們的軍隊每天要死亡120人，有時候還多得多。在拜達爾盆地的法軍右翼遭受的災難最大……天氣要暖和了，疾病會更加厲害起來……法軍病員之多將是駭人聽聞的……法軍人數(shù)減少得十分快，就像在最殘酷的圍攻時期由于炮彈和射擊而造成的傷亡情形一樣。”

記者認為，法國人受苦的主要原因是：缺少有頂篷的住房，缺少外衣，給養(yǎng)不足。記者描繪了嚴酷的寒冷情況，說“在板房里，桶內(nèi)的水結(jié)成的冰有3英寸厚”，暴風雪幾乎連續(xù)不斷，“只有少數(shù)板房沒有遭到大雪的侵襲”，然后記者問道：住在帳篷（不是周密地具有一切必要設備的板房，也不是在周圍用土培好的雙層帳篷，而是單層的沒有遮掩物的帳篷）里的法軍怎么能挺得住呢？最后他寫道，“碰到法軍運送病員時，簡直是慘不忍睹”，佩利西埃元帥不努力設法減輕病員的痛苦，卻花費更大的力氣把他們隱藏起來，不給不列顛軍隊看見。

此外，我們還要從“晨報”上摘一段話來說明這種情況。這家報紙在祝賀1851年波拿巴登臺執(zhí)政這一點上，是同“晨郵報”共享卑鄙的特權的，它至今還贊揚帕麥斯頓勛爵，說他是一位真正的英國大臣：

“在黑河的法軍兵營里有3000個病員，行軍醫(yī)院擠滿了病人，醫(yī)務人員的隊伍由于疾病和極度憊困而日漸縮小，軍需部門完全陷于混亂狀態(tài)，不能供養(yǎng)軍隊，人們簡直在向前哨兵士討面包干吃。因缺乏植物性食物而引起的壞血病和因缺乏肉類而引起的傷寒病特別猖獗；兩國軍隊之間的對照是造成法國兵士公開不滿的根源。運輸工具不足，無法把病員運送到君士坦丁堡去（在當?shù)氐尼t(yī)院里已經(jīng)有12000多個病員了），流行病是真正的災難，因此而造成的死亡率是駭人聽聞的；從東方駛抵馬賽的運輸船只擠滿了寒熱病患者，載著傷寒病人的船只正在開往弗利烏爾檢疫所。”

對于人數(shù)正在迅速減少的這支軍隊應當怎么辦呢？[注：卡·馬克思在“紐約每日論壇報”上發(fā)表的文章中這句話不是這樣寫的，而是：“對于這些懷有不滿情緒的、因軍需部的無能、可恥的疏忽大意和公開偷盜行為而造成不斷死亡的軍隊，應當怎么辦呢？”——編者注]難道用關于阿爾及利亞王“誕生”[321]的阿拉伯神話，或者對于在謹慎的英雄身旁的嬌嫩的近衛(wèi)軍所穿著的繡金制服作一番描繪，來安慰他們嗎？應當記住，法國兵士是不會像英國人那樣容忍侮辱的。如果需要證明的話，可以舉出在拉德茨基那里起“通報”作用的“米蘭報”所提到的下列事實：在法國軍隊里，有人不止一次地圖謀槍殺佩利西埃將軍。同時也不要以為，法國本土的基干團會是克里木悲劇的冷眼旁觀者。巴黎警察已經(jīng)開始在營房里進行圍捕了。被召回到巴黎以其外貌鼓舞群眾熱情的朱阿夫兵，現(xiàn)在已被當作不可靠分子而調(diào)離首都了。其他兩個從克里木回來的團也被調(diào)往地方上去了。近衛(wèi)軍和基干團之間的對立日益尖銳，因為波拿巴目前正在建立幾個人數(shù)相當多的新的近衛(wèi)團，以便這個享有特權的軍團在沒有基干部隊的情況下也能擔當起巴黎的警備勤務。波拿巴收買了軍隊，從而引起了軍隊和國家之間的對立，他現(xiàn)在企圖在軍隊內(nèi)部收買軍隊，這種試驗是夠危險的了。

如果要全面地描述財政狀況（我們不想把財政狀況說成是這位非凡的阿基里斯的腳后跟，因為這個腳后跟實在太大了），就需要寫一篇專門的論文。這里只要指出下面一點就足以說明問題：雖然有價證券最近已經(jīng)跌價，但是隨著宣布締結(jié)和約和新波拿巴的誕生，人們曾經(jīng)自然而然地預料它們必然又會漲價。但這一點并不是自然而然地實現(xiàn)的。不僅政府下了命令，可以自由使用現(xiàn)有的國家資金來收購國家有價證券，而且Crédit  Mobilier〔動產(chǎn)信用公司〕以及迅速成立起來的與此類似的波拿巴信貸機關接連兩天在加緊收購有價證券。雖然采取了所有這一切手段，但是就在宣告“誕生”的時候，證券沒有漲價，反而下跌了，并且一直在往下跌。波拿巴大為惱怒，就禁止在交易所出售一切有價證券，除非按政府牌價買賣，后來又命令警察局傳訊交易所的主要經(jīng)紀人。

據(jù)說雅典娜·帕拉斯的雕像在帕德嫩神殿上跌倒這件事，是雅典共和國的不祥之兆。那末波拿巴的半身像在猶太教堂（這里規(guī)定著對政府的市場價格和貼現(xiàn)著人民的歷史）的臺座上搖晃不定，就預示著進行證券投機交易的帝國即將垮臺了。

卡·馬克思寫于1856年4月1日左右

載于1856年4月5日“人民報”第205號，署名：卡·馬·；并作為社論載于1856年4月14日“紐約每日論壇報”第4676號

原文是英文

俄文譯自“人民報”，并根據(jù)“紐約每日論壇報”校對過

注釋

[313]除了“人民報”以外，馬克思還把本文寄給了“紐約每日論壇報”。文章以“波拿巴的犧牲者和工具”（《Bonapartean  Victims  and  Tools》）為題作為社論發(fā)表于1856年4月14日的該報上。——第665頁。

[314]凱恩是法屬圭亞那（南美）的城市，政治犯流放的地方，因苦役制度和折磨人的熱帶氣候而常常造成大量死亡，故有“不流血的斷頭臺”之稱。

拉姆別薩（拉姆別茲）是在北非古羅馬城市的廢墟上建立起來的法國的感化移民區(qū)；1851年至1860年是流放政治犯的地方。

貝耳島是比斯開灣的一個島；1849—1857年是監(jiān)禁政治犯的地方；參加1848年巴黎六月起義的工人也被囚禁在這里。——第665頁。

[315]法國的政治流放犯塔西利埃的信件的譯文，由馬克思寄給了“人民報”，于1856年4月12日在該報發(fā)表。——第665頁。

[316]馬克思譏諷地暗指路易·波拿巴和波拿巴集團所利用的方法，他們依靠這種方法在軍隊官兵中搜羅自己的追隨者，準備1851年十二月二日的政變。路易·波拿巴以共和國總統(tǒng)的身分在薩托里和其他地方舉行招待會和軍事檢閱時，以香腸、冷盤野味、香檳酒等廣泛地宴請軍官和兵士。——第665頁。

[317]布斯特拉巴是路易·波拿巴的綽號，由布倫、斯特拉斯堡、巴黎三城的名稱的頭幾個字聯(lián)合構成。這個綽號暗指波拿巴在斯特拉斯堡（1836年10月30日）和在布倫（1840年8月6日）曾試圖舉行叛亂以及在1851年12月2日在巴黎舉行了政變，這次政變在法國建立了波拿巴獨裁政權。——第665頁。

[318]卡夫丁峽谷（Furcae  Caudinae）在卡夫丁城（古羅馬）附近。公元前321年第二次薩姆尼特戰(zhàn)爭時期，薩姆尼特人在那里擊敗了羅馬軍隊，并且強迫他們負著“牛軛”通過峽谷。這被認為是對戰(zhàn)敗軍的最大羞辱。“通過卡夫丁峽谷”一語即由此而來，意即遭受最大的侮辱。——第666頁。

[319]十二月十日會是1849年成立的波拿巴派的秘密團體。它的成員多半是游民。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這一著作（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8卷第173—176頁）中對十二月十日會作了詳盡的評述。——第667頁。

[320]“老鼠與青蛙之戰(zhàn)”（巴特拉霍米奧馬希亞）是古希臘的一首詼諧敘事詩，荷馬敘事詩的模擬詩，作者不詳。——第668頁。

[321]指1856年3月16日拿破侖第三的兒子——得到阿爾及利亞國王封號的歐仁的生日。——第670頁。

出處：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1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