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的是，與沙皇帝國從1905年遠東戰(zhàn)敗到1918年解體的時間一樣，從阿富汗戰(zhàn)爭到蘇聯(lián)解體，相距時間也是13年。這如果不是歷史的巧合，那就是規(guī)律的顯現(xiàn)。

望洋興嘆，似乎就是俄羅斯國家的命運。蘇聯(lián)為了打通海上目標而開展的上述“波羅的海三國 中東歐 巴爾干 中亞 東北亞”折沖路徑，與沙皇時代既相同又不同。相同的是：它們始終都沒有實現(xiàn)打通出?？诘哪康模徊煌氖牵荷郴视昧私?00年的時間以流血戰(zhàn)爭的方式走完了興衰周期，在斯大林時期的蘇聯(lián)，它更多的是在談判桌上完成的。斯大林曾不止一次地說過：“俄羅斯能打贏戰(zhàn)爭，但不善于運用勝利果實。俄羅斯人仗打得出色，但不善于締結和約，往往吃虧。”不管形式如何不同，但兩次帝國興衰的路徑卻是有規(guī)律可循甚至是一致的。這種一致性也正好說明這條從波羅的海東岸經中東歐南到巴爾干、中亞，再東馳東北亞的穩(wěn)定的弧線，同時也是俄羅斯國家擴張能力極限所在，而在這條線上的任何一個節(jié)點，都是俄羅斯國家的“命門”所在。

記 者：您認為俄羅斯國力伸縮規(guī)律給中國帶來哪些影響或啟示？

張文木：俄羅斯國家與中國的真正關系緣起于俄國自17世紀以來的三百多年間的向遠東擴張。其特點是由西向南繼而向東擴張，其所受到的阻力依次遞減。向遠東擴張面臨的阻力是最小的，因而其速度也最快。這是由于西伯利亞地區(qū)不宜于農耕的自然條件使這一地區(qū)空曠人稀，加之北冰洋的不利于人生存的高寒條件，又使俄羅斯避免了其他國家如法國、中國、美國等都不得不面對的南北夾擊的安全壓力；如果考慮當時以中國為代表的農業(yè)文明在世界范圍內開始衰落這一因素，已進入工業(yè)文明的俄羅斯人的擴張在遠東獲得了遠比歐洲英法擴張更為廣闊的陸地空間：俄羅斯在不到二百年的時間內成為世界上陸地版圖最大的國家，這與已進入工業(yè)文明的英國人向東方擴張使其成為世界海上領土最多國家的道理一樣。

受這種世紀性的東方征服影響最大的是農業(yè)文明發(fā)展程度較高的幾個東方大國。大概由于中國處于歐亞大陸東方盡頭的緣故，再加上中國人特殊的哲學天賦，中華帝國有幸成為這種農業(yè)文明衰落進程中繼古埃及、古印度之后最后倒下因而也是持續(xù)時間最久的文明古國。與古埃及、古印度不同的是，這次倒下的農業(yè)文明大國中，只有中國主要是靠自己的力量保住了作為大國的基本版圖。黑格爾注意到這一點，他在對四大文明古國比較后說：“假如我們從上述各國的國運來比較它們，那末，只有黃河、長江流過的那個中華帝國是世界上惟一持久的國家。”

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中國安全環(huán)境也曾有過相當不錯的紀錄。當人類處于沒有蒸汽動力因而還不能征服大海的歷史條件下，中國并無南顧之憂。但當人類歷史進入工業(yè)文明時代并因此征服了大海之后，曾經讓中國人最放心的南方反成了其領導者最憂心的地方，沙俄東進來到遠東后，中國就開始面臨著南北夾擊的安全形勢，這種形勢迫使中國不能全力以赴應對來自北陸俄國和來自南方海上對中國的威脅。這從南北兩個方向都給中國帶來安全的壓力，甚至在19世紀末以及20世紀40年代末曾險些造成中國以長江為界的南北分裂，只是由于中國人民的英勇抵抗，才使這些分裂中國的圖謀沒有得逞。但中國畢竟遇到了更為強大的國家從南北兩向施加的壓力。在這種壓力下，與俄羅斯人的命運相似，中國人保住了自己的基本國土，但同時也失去了曾經含括東亞大陸的帝國地位。

中華帝國在西方列強南北沖擊下的解體使中國南北兩面被剝離出大片破碎小國。在南方就是從緬甸到越南的那些位于中南半島的國家脫離中華帝國轉而落入西方海上殖民帝國主義列強之手；在北方除大片中國領土為俄國直接占領外，還出現(xiàn)了包括外蒙古在內的一系列小國獨立。蒙古的獨立是對中國安全負面影響最大的一著：它從中國正北方部位深深切入，俄國人由此可直逼中國首都北京，通過中長鐵路可直插遼東半島，控制旅順基地?？紤]到太平洋戰(zhàn)爭結束后蘇聯(lián)在中國新疆和東北已有相當?shù)目刂屏?，在此條件下，從蒙古側擊兩翼則隨時可促成中國東北和新疆從“民族區(qū)域自治”滑向變相“獨立”。斯大林肯定明白，要想得到中國的旅順基地，就必須保證西伯利亞鐵路的安全，而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控制中國塞北或長江以北，而蒙古獨立則是達到上述目的的關鍵步驟。

然而，在邏輯與力量間建立合適的比例關系，即使是對斯大林這樣的大政治家來說也是一個極難把握的問題。1950年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斯大林促成中國參戰(zhàn)，而參戰(zhàn)的結果卻使曾搬起“雅爾塔”石頭砸向中國的蘇聯(lián)與美國一道遭到了中國勝利的反彈：戰(zhàn)爭結束后，美國退到朝鮮半島“三八線”以南，蘇聯(lián)也由此失去了對中國東北的實際控制。斯大林去世后，中國東北地區(qū)也徹底擺脫了蘇聯(lián)的影響。如果再考慮到蘭州至新疆的鐵路線建成后中國對新疆控制力加深的因素，由斯大林時期的蘇聯(lián)政府促成的蒙古的獨立對中國造成的上述負面影響已大為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