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雖然也和風(fēng)情有關(guān)，但是杜牧用精妙的比喻，來形容這個少女從青春年少到嫁人生子的變化，很有新意。以春天的花來比喻青春，這是很傳統(tǒng)的意象，從《詩經(jīng)》就有了；以狂風(fēng)吹落深紅色，來比喻女子盛年嫁人；又以綠葉成蔭子滿枝，來比喻她已經(jīng)為人母親，這就是杜牧的獨創(chuàng)。而且后面兩句的比喻，又是從春花的常見比喻當(dāng)中引申、發(fā)揮出來的。從邏輯上來說，花落結(jié)果，這是開花自然的延伸。所以這又使得女子從少年到成熟的人生過程，得到了完整而貼切的比擬。“不須惆悵怨芳時”是對歷來紅顏易老的常見嘆息的反駁，意思就是青春雖然過去，紅花落盡，但是還有滿枝的果子，人生又是另一番美好的光景。所以，與其說杜牧在這首詩里，表現(xiàn)的是一種尋芳恨晚的風(fēng)情，不如說是一種帶有普世意義的人生感觸。

在此之外，杜牧對于傷春恨別的詩，往往帶有更多的人間關(guān)懷。我們來看《秋夕》：

“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椗?。”

這是一首宮怨詩，就是替宮女抒發(fā)她們內(nèi)心的怨恨。這是一個傳統(tǒng)的題材，那些宮女從少年的時候，就被幽禁在帝王的后宮，不但失去了青春，而且導(dǎo)致了人間多怨女曠夫，就是女子不能有正常的家庭，外面男子也娶不到妻子。這是不符合儒家的社會理想的，所以中唐的政治改革里，釋放宮女是一項很重要的內(nèi)容。這首詩是寫宮女內(nèi)心的幽怨，非常地含蓄，意境也很美。幽靜的深宮，蠟燭的微光，暗淡的畫屏，這是冷宮內(nèi)的情景。冰涼的時節(jié)，天階夜色涼如水，組成了一幅冷宮生活凄清的圖景。

這里邊有一個這個女子的動作：輕羅小扇撲流螢，也有很深的意思。首先，古人認為螢火蟲是由腐草本身變化而成，到夏秋之交夜深的時候它才會飛。所以撲流螢既說明后宮非?；臎?，同時又說明宮女因為內(nèi)心的苦悶而不能入睡，一直到后半夜了，她還是睡不著。扇子的意思就更深了，漢代有一首《怨歌行》，詩中描寫其中一個女主人公，到秋天不用團扇，比喻自己被丈夫拋棄。所以“秋扇見棄”就是女子被拋棄的典型比喻。據(jù)說寫的是漢成帝時，一個叫班婕妤的宮女，被漢成帝拋棄在冷宮的怨嘆。這是個傳說，但是因為那首詩用團扇被棄，來比喻宮女在冷宮里的不幸，這就成了一個傳統(tǒng)的意象。所以，這里孤單的宮女輕輕地撲打著流螢的無聊動作，仰視天上牽牛織女星而久久不能入眠的寂寞神情，點出了她像秋扇一樣被拋棄的命運。涼如水的比喻不但寫出了夜的色度，也寫出了那種浸透到人心的涼意。牽?？椗钱?dāng)然也是很有深意的，牽?？椗m然一年只有一度相會，但它們終究還有永恒的愛情。但是宮女呢？她們連愛的權(quán)利都沒有，坐看織女牽牛星的時候，她內(nèi)心是怎么想的，你可以去體會，寫得非常含蓄。

除此以外，我們再來看兩首他的詠史詩。詠史是晚唐一種很普遍的題材，杜牧的嘆史詩成就也非常高。我們知道，李商隱的詠史詩也寫得非常好，李商隱的詠史詩往往寫得很尖刻，而杜牧往往寫得非常之美。我們看第一首，《題木蘭廟》：

“彎弓征戰(zhàn)作男兒，夢里曾經(jīng)與畫眉。

幾度思歸還把酒，拂云堆上祝明妃。”

《木蘭詩》大家都知道，是北朝民歌。根據(jù)記載，杜牧做黃州刺史時，湖北的黃岡縣有一個木蘭鄉(xiāng)，木蘭鄉(xiāng)有一個廟叫木蘭廟。唐代的主要北方邊患是突厥，突厥在黃河北岸有一個神的寺廟。據(jù)說突厥每次要和唐朝軍隊打仗的時候，先要到這個祠堂去祭祀求福。“拂云堆上祝明妃”的“明妃”指的是王昭君?；咎m和王昭君本來是歷史上兩個不相干的女子，可是杜牧就突發(fā)奇想，他想木蘭在北方打仗的時候，一定會經(jīng)過突厥的拂云堆吧？那么，那個時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呢？在這首詩里，他設(shè)計了兩個情節(jié)：一是木蘭夢見自己在畫眉；另一個寫她到拂云堆去祭酒，希望明君保佑她能夠回家。這兩個細節(jié)都是杜牧自己想象出來的，都很有生活氣息。這樣就把木蘭這樣一個女英雄，她像普通婦女一樣向往愛情和和平生活的心理，非常生動地表現(xiàn)出來了；深刻細膩地刻畫了木蘭敢于為國出征，犧牲個人青春幸福的高尚品格和矛盾的心理；寫出了木蘭女兒家的一面。而且想象出祭祀王昭君這樣一個故事的含義也是很深的。他把昭君和木蘭這樣兩個女子聯(lián)系到一起，這兩個人之所以到北方去，一個是為國和親，一個是為國殺敵。兩人不同命運的對比，說明什么呢？說明這兩代統(tǒng)治者都太無能了，都要靠女子來解決國家大事，含義非常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