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四句，在恒古如斯的六朝秋色里，概括了人世滄桑的感慨，但筆墨非常清淡，境界也很高遠。五六兩句是寫的眼前的景色，因為六朝懷古難免傷感，更何況深秋的雨季，家家都是簾幕低垂。面對著落日樓臺，再聽到一聲笛音隨風響起，更覺得惆悵。這個情調(diào)本來應(yīng)該是比較低沉的，但是千家雨的蒼茫，一笛風的悠揚，又讓人的思緒隨著詩境，從眼前的水閣拓展到廣闊的時空當中。最后，自然就從遠處隱約可見的煙樹，聯(lián)想到越國的范蠡?！秴窃酱呵铩防?，范蠡協(xié)助勾踐復(fù)興越國之后，乘著扁舟一葉，到五湖去隱居了。所以，結(jié)尾流露了杜牧希望能夠以范蠡作為榜樣，先做一番事業(yè)，然后功成身退的期望。從詩里也可以看出，杜牧的大志是建立在通觀古今之變的深厚思想基礎(chǔ)上的。所以這首詩雖然寫得比較蒼涼、惆悵，但是氣理仍然非常爽健。

四、杜牧的特點：刻意傷春又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

下面我們來看第四方面——杜牧的特點，我用了李商隱兩句稱贊他的詩來作為標題：刻意傷春又傷別，人間唯有杜司勛。杜牧在俊爽豪邁之外，又有他情志纏綿的一面，所以李商隱用這兩句詩來形容他，贊揚他的詩能夠以深刻獨特的構(gòu)思，來抒發(fā)傷春傷別的感情。

所謂傷春，主要是指對光陰流逝、青春短暫的感嘆。在杜牧之前的古詩當中，“春”已經(jīng)積淀了很深厚的含義。春天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最短的季節(jié)，所以就被古人用來比喻人生當中，最短、最美好的青春歲月。“別”指離別，早在《詩經(jīng)》和漢代的古詩當中，感傷離別就已經(jīng)成為詩歌的一個重要主題。夫妻、兄弟、家人、朋友的聚短離長，使得人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人生的短暫。所以傷春和傷別這兩個主題的感情，是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雖然這是一個永恒的詩歌主題，但是在不同的時代的詩人手里面，仍然有新鮮的表現(xiàn)。

杜牧對人生苦短的感嘆，一方面出自自身的不遇，另一方面，是因為杜牧是一個風流多情的才子。他的朋友張祜曾這樣說他：“年少多情杜牧之，風流仍作《杜秋》詩。”這首詩講的是，杜牧曾為李锜的小妾杜秋寫過一首長詩，題目叫《杜秋娘詩》。我覺得這首詩其實還不能作為杜牧多情風流的例子來看，因為這首詩里寫的杜秋娘，從小到老一生的遭遇，從側(cè)面反映了唐德宗到唐文宗時期，四個朝代、三十年的一段歷史。

當然，研究者也承認，杜牧的詩里確實是有一些是涉足于青樓，以及贈送妓女的作品，也就是所謂風情詩。而且唐代的一些筆記小說里，也有一些關(guān)于杜牧放浪風流的記載。但是，唐代文人和妓女交往是十分普遍的，為什么有關(guān)的傳說屢屢見于杜牧呢？有研究者認為，這和當時黨爭激烈，人們的造謠中傷有關(guān)。無論這些推測是否屬實，從杜牧留下的這些詩中，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那些涉及風情的詩篇，他能夠做到不傷于膚淺、不涉于俚俗，他的藝術(shù)表現(xiàn)很高超，能夠表現(xiàn)很含蓄的情思，使人玩味不盡。所以下面我們來看幾首他所作的這方面的詩。

先看他的名作《寄揚州韓綽判官》：“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盡江南草木彫。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草木彫”還有一個說法，就是“草味彫”，這是版本的不同。韓綽是誰？杜牧還寫過另外兩首跟韓綽有關(guān)的詩，有一首叫《哭韓綽》，是為他送葬的，看起來兩個人是交情比較深的。韓綽的身世不清楚，從這首詩的題目來看，當時杜牧應(yīng)該是正在淮南節(jié)度使幕府中當判官?；茨瞎?jié)度使的治所就在揚州，所以他們應(yīng)該是這個時候認識的。而他寫這首詩的時候，已經(jīng)離開揚州了。

開頭“青山隱隱水迢迢”，兩對疊字畫出了江南山清水秀、綽約多姿的風貌，同時也隱約地暗示著杜牧和朋友之間，山遙水長的空間距離。說明這個時候雖然是深秋蕭條冷落的季節(jié)，但是江南依然是山青水綠，這就使他更加懷念遠在江南的故人。江南不但風景美，而且人也美。所以對江南的美好回憶，想要包含這兩方面的特點，當然要選揚州的二十四橋。關(guān)于二十四橋有兩種說法，一種說法是揚州城里原來有二十四座橋，還有一種說法是其實就叫“吳家磚橋”，因為古代有二十四個美人在橋上吹簫，才有了二十四橋這個名字。杜牧這首詩顯然用的是后面這種傳說。“玉人”原來也有一個故事，它本來是形容潔白美麗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