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中國古代啟蒙教育史

唐朝以前，中國的啟蒙教育剛剛起步，那時候啟蒙教育的目的是單純的識字，孩子上學讀的第一篇文章是東漢史游編寫的《急就篇》。“宋延年，鄭子方。衛(wèi)益壽，史步昌”這些像什么？一個一個人的名字。為什么上學要讀一個一個的名字呢？就是為了識字，沒有別的意義。然后讀的是《千字文》?！肚ё治摹肥且黄澜^倫的錦繡文章，但我們從它流傳過程中的實際功用來看，也是一個啟蒙的識字讀本，因為這一千個字不重復，是很合適孩子識字的材料。我曾考察過，現(xiàn)在可見的唐朝以前的啟蒙課本有30余種：從最早的《史籀篇》到流傳很廣的《蒼頡篇》，再到對后世影響最大的《千字文》，這些都是識字讀本。

隋唐五代至兩宋時期，啟蒙教育除了識字外，還增加了其他功能，其中知識類型非常多樣，比如學習天文的《步天歌》、學醫(yī)的《歷代名醫(yī)蒙求》等。在這種情況下，《三字經(jīng)》這樣的文本被孕育出來?！度纸?jīng)》很多人只知道分為五段，但不清楚它想給人們傳達什么樣的信息。其實這五段之間是有內(nèi)在關(guān)聯(lián)的，它們共同指向勸學。

《三字經(jīng)》之所以能夠成為蒙學之冠，對中國的啟蒙教育影響這么大，是因為它不只是單純地告訴你要學，還告訴你要學什么。有數(shù)學的“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萬”，有倫理道德的“黃香溫席”“孔融讓梨”，還有“三綱”“四時”“五常”“六畜”“七情”“八音”“九族”“十義”等內(nèi)容。中國古人常講“一物不知，辱者知恥”，作為一個學者，知識一定要很廣博，但是知識那么浩瀚，怎么去記憶它？要以數(shù)目字為綱，如同“五講四美三熱愛”一樣，方便記憶。

宋元明清時期，中國啟蒙教育的內(nèi)容不再是識字、知識的教育，更重要的是倫理道德教育，特別是日常生活行為教育。為什么會這樣？這跟朱熹有關(guān)系。中國古代的學校只有“小學”和“大學”之分。在朱熹以前，劃分“小學”和“大學”的標準是單純地根據(jù)年齡——8歲入“小學”，15歲入“大學”。但是朱熹認為，入學的分法不應該根據(jù)年齡，而是應該根據(jù)所學的內(nèi)容。具體來講，他認為“小學”應該學“事”，事情的事；“大學”應該學“理”，道理的理。

“小學”學什么事？朱熹認為，“小學”應該學習日常生活中一些具體入微的事情，比如如何孝親、如何敬長、如何灑掃、如何與別人打交道等。朱熹認為，一個孩子如果在“小學”階段把日常生活的事情學好了，就能養(yǎng)成良好的行為習慣，為他的學習和工作確立一個很好的準則；當孩子養(yǎng)成了良好的行為習慣后，鑄就了成為圣賢的坯土，就完成了啟蒙教育的使命。

朱熹對啟蒙教育花費了很大的精力，他編寫了很多課本。比如：《三字經(jīng)》，其中說到“小學終，至四書”；《小學》，是他和他的學生劉清之合編的一本啟蒙書；此外還有《童蒙須知》《訓蒙詩百首》等。朱熹編的這些教材并不成功，但是他關(guān)于啟蒙教育使命的定位特別準確。

清朝末期至民國時期，西方思想傳入中國。西方的教育心理學、認知心理學，特別是兒童心理學告訴我們，教育一定要順應孩子的心性，要尊重孩子的認知水平和認知能力，要注意直觀教學，因此孩子上學讀的第一篇課文變?yōu)榕溆胁鍒D的識字文章。

我們舉個例子說明人文教育的重要性：梁啟超有過十三個孩子，其中有四個夭折，九個長大成人。這九個孩子各個都很有出息，而且九個孩子中出了三個院士。他的大兒子梁思成是我國著名的建筑學家，編寫過《中國建筑史》，并被翻譯成英文，在國際上廣泛流傳。梁啟超的第二個兒子叫梁思永，是我國著名的考古學家。由于梁思成、梁思永作出的重大貢獻，在1948年的院士選舉中，兩兄弟雙雙當選。1948年第一屆院士有多少呢？非常少。分為三個組：數(shù)理組28人，生物組25人，人文組28人，共81位院士。梁啟超的第五個兒子梁思禮是我國著名的運載火箭專家、“長征二號”運載火箭的副總設計師。梁家子弟為什么能有這樣的成就？我認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梁家重視傳統(tǒng)文化教育，重視國學經(jīng)典教育。

梁啟超是清華國學院的“四大導師”之一。梁先生晚年讓他的學生謝國楨在書房“飲冰室”中開設家塾，讓梁家子弟背誦《古文觀止》、唐詩宋詞，學習中國古代史。不僅如此，在他的孩子們上大學和工作之后，他也不斷地給他們寫信，讓他們注意人文學的學習。

山西人民出版社曾出版了《寶貝，你們好嗎：梁啟超給孩子們的400余封家書》一書，其中有一封寫給梁思成的信中說到：“關(guān)于思成學業(yè)，我有點意見。思成所學太專門了，我愿意你趁畢業(yè)后一兩年，分出點光陰多學些常識，尤其是文學或人文科學中之某部門，稍為多用點工夫。我怕你因所學太專門之故，把生活也弄成近于單調(diào)，太單調(diào)的生活，容易厭倦，厭倦即為苦惱，乃至墮落之根源。”通過這些話我們可以看出來，梁啟超讓他的孩子學人文學，并不是想讓他的孩子步他的后塵，長大了以后到清華國學里做國學老師。而是要在他們從事自己專業(yè)工作的時候能夠保持活力，能夠保持一種無止境的探索精神。這就是傅佩榮先生說的“人文教育的目標在于：讓人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任何情況下都可以自得其樂”。一個人能擁有敏感的心理，能時時刻刻發(fā)現(xiàn)生活中的美，發(fā)現(xiàn)生活中的感動，能自得其樂，這不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