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詩經(jīng)》是歌，要從歌唱的角度來看待

對《詩經(jīng)》和它的寫作手法要怎么來理解呢？我們再來看一首《詩經(jīng)》中比較簡單的詩。

芣苢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芣苢”是古代的一種植物，就是我們今天說的車前子。它剛長出小嫩芽時一般可以食用。我小時候家里特別窮，就曾經(jīng)吃過這種野菜充饑，那個時候正好是我們國家最困難的一段時期。在古代，女子都把傳宗接代當作一項很重要的職責來看待，吃車前子是有利于懷孕的，這首詩描繪的是一個采芣苢的勞動場景。

讀過之后，大家覺得這首詩好不好？好在哪里？也許大多數(shù)人會認為它挺通俗的，我們來看一下古人和當代的前輩學者是怎么評價它的。我引兩段話。清代有個文學家叫方玉潤，他曾評價這首詩說：“讀者試平心靜氣，涵詠此詩，恍聽田家婦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繡野，風和日麗中，群歌互答，余音裊裊，若遠若近，忽斷忽續(xù)，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曠，則此詩可不必細繹而自得其妙焉。 ”現(xiàn)代著名學者聞一多先生是這樣描繪他讀到這首詩的感受的：“揣摩那是一個夏天，芣苢都結(jié)子了，滿山谷是采芣苢的婦女，滿山谷響著歌聲。這邊人群中有一個新嫁的少婦，正捻著那希望的珠璣出神，羞澀忽然潮上她的靨輔，一個巧笑，急忙的把它揣在懷里了，然后她的手只是機械似的替她摘，替她往懷里裝，她的喉嚨只隨著大家的歌聲囀著歌聲 ，……她聽見山前那群少婦的歌聲，像那回在夢中聽到的天樂一般，美麗而遼遠。”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與方玉潤和聞一多相似的感受？也許有一點，也許沒有。會不會是聞一多和方玉潤在那邊自作多情呢？即便是自作多情，也要有個由頭。這首詩到底好在哪里？它充分引發(fā)了文人的聯(lián)想。我們理解《詩經(jīng)》必須進入到當時的文化氛圍中，要做到這一點多少是有些困難的。那么為什么方玉潤和聞一多能做到？首先我們要知道，《詩經(jīng)》里像芣苢這樣的詩其實是歌，歌和詩是不一樣的。想必大家都有經(jīng)驗，現(xiàn)在人們都喜歡聽流行歌曲，比照流行歌曲和詩，兩者顯然是完全不同的藝術(shù)。《詩經(jīng)》是當時那個時代的歌曲，但是音樂沒能流傳下來?，F(xiàn)在我們看到的其實只是歌詞，于是就把它當作是文人案頭寫的東西，當作詩來看待。

《詩經(jīng)》和文人案頭所作的詩有什么區(qū)別呢？以《唐詩三百首》為例，我們說一首經(jīng)典的律詩，杜甫有一首著名的詩叫《登高》：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首詩為什么被奉為經(jīng)典，好在哪里？主要是因為它每句詩里都包含了豐富的內(nèi)容，并且除了“蕭蕭下”和“滾滾來”這兩處雙聲疊韻的重復以外沒有其他重復。律詩中是忌諱字的重復的。

我們簡單分析一下詩的內(nèi)容，比如“萬里悲秋常作客”一句中，“萬里”指杜甫流落于外地離家很遠；“悲秋”指正趕上秋天這樣一個容易讓人產(chǎn)生悲涼情緒的時刻；“常作客”是說他常年客居他鄉(xiāng)。這短短小半句詩就交代了四層意思。再看下一聯(lián)，“百年多病獨登臺”，杜甫已經(jīng)年過半百，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常常生病，經(jīng)常孤獨的一個人登高臺，這又是好幾重意思。另外，“萬里”指的是空間的遼闊；“百年”是說時間的久遠，這又是兩層意思。粗略估算下來，一句詩里竟然有十來重意思，這樣內(nèi)容豐富的詩句，如果唱出來，別人肯定來不及理解透徹，顯然不適合用歌唱的方式表現(xiàn)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