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眼前的現(xiàn)實，斷定當代俊杰“數(shù)風流人物”，將會超越前代，創(chuàng)造更加輝煌燦爛的豐功偉績。以高度自信，積極昂揚的格調(diào)，結(jié)束了全詞。這是毛澤東的《沁園春·雪》。

我們再看一下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看完后我們再總結(jié)它們的相同處。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

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蘇軾的詞和毛澤東的不一樣，毛澤東是以“雪”來起興，蘇軾的詞是以“江”來起興，著眼于人。開頭就是“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由眼前的實景想到時間的流逝，將空間景象與時間縱深聯(lián)系在一起。一個是時間，一個是空間，放在一起，領(lǐng)悟個體生命的短暫和時不我待的緊迫。

我們在分析詞的時候，和翻譯外語差不多，是每幾句作為一個意群來理解，它有語言環(huán)境。所以，三句是一個意群。“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這是一個特殊的地點，引出緬懷的對象。“故壘西邊，人道是”，因為赤壁有爭議，所以蘇軾寫詞很嚴謹，這是我聽別人說的。“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就是周瑜打敗曹操的地方。現(xiàn)在是什么景象呢？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首句以夸張手法，極寫高聳入云的山巖石柱，穿破了天空中的行云。想象奇特，而且化靜為動。本來石柱是不動的，作者化靜為動，穿破青天了。既是有力度，又有聲響。“驚濤拍岸”極寫洶涌的巨浪拍打江岸巖石，發(fā)出震耳欲聾的聲響，突出它驚心動魄的巨大力量。后邊一句，描述驚濤被亂石阻擋拍碎后，化為無數(shù)細浪，返回江面的情景。大家看這三句，一個是從形，一個是從聲，一個從色這三個方面描繪赤壁古戰(zhàn)場，那種學雄奇壯麗的景觀。亂石、驚濤、拍岸，又有著空間層次的區(qū)別。“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杰”，議論、贊嘆，收縮上片的寫景。

下片由寫實轉(zhuǎn)入寫虛，“遙想公瑾”，用“遙想”回到歷史當中去了。這妙在什么地方呢？用“遙想”實現(xiàn)了時間和空間的轉(zhuǎn)換。我剛才說，詞的上下片要連得緊。他是怎么連的呢？是通過時間、空間的轉(zhuǎn)換，把上片和下片粘在一起的。

“小喬出嫁了，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分別從周瑜的婚姻得意、體態(tài)風貌、言談舉止、內(nèi)在氣質(zhì)、衣著裝束和事業(yè)得意六個方面，來描繪周瑜的形象。突出了周瑜的神采氣度和瀟灑儒雅，突出了周瑜指揮若定、成竹在胸的智慧和自信，以曹軍慘敗渲染周瑜的功勛。同時，點明了赤壁大戰(zhàn)火攻的特點，一個字都不容輕易從這過。

“故國神游，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什么意思呢？詞人設(shè)想周瑜來游赤壁，會笑話我頭發(fā)花白，仍然沒有為國家做大貢獻。這是想象的，為什么這么說呢？赤壁屬于東吳，周瑜已經(jīng)去世八百多年了，他和蘇軾相差八百多年。東吳是周瑜的故國，如果周瑜來游的話，也只能是他的魂來游。所以“故國神游”，每一個字都有它的固定的含義。“多情應笑我”，“多情”是誰呢？是周瑜。上片一開始“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下篇開頭是“遙想公瑾當年”，周郎、公瑾、多情這三個是串在一起的，增強了詞的內(nèi)在邏輯的嚴密性。大家都知道，周郎是“曲有誤，周郎顧”，他當時被稱為多情郎，所以這個詞多情是說的周瑜。“應笑我”，為什么說“應”呢？他是一種推測。“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你看你頭發(fā)都白了，一件事都沒干成。為什么這么說呢？周瑜二十三歲當了中郎將，寫這首詞的時候蘇軾四十五歲了，頭發(fā)花白了，還沒有一件事干成。所以，“多情應笑我，早生華發(fā)”是一種自嘲，是一種羨慕。

作者通過跨越時空的奇特想象，將歷史與現(xiàn)實融合為一，由虛轉(zhuǎn)實。周瑜輝煌與詞人貶居，形成強烈對比。下面我還要談到，當時蘇軾寫這首詞的時候，是被貶黃州，所以深沉含蓄地抒發(fā)壯志未酬的郁悶和期待。

詞的結(jié)尾“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感嘆人生短暫。灑酒祭奠古人，回扣題目《念奴嬌·赤壁懷古》。“江月”，倒映在江中的月亮，天地空間合在一起了。大家知道，古代的天地君親師，都是放在第一位的，要敬畏的。所以“酹江月”既祭奠了天地，又祭奠了古人，由此回應了題目，呼應了全篇敬慕前賢的內(nèi)容。他整篇都是在羨慕周瑜，實現(xiàn)了首尾圓合，時空圓合。長江起筆，長江收筆，首尾圓合，時空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