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從來沒有形成明確的規(guī)范來區(qū)分道德的關系與不道德的關系。在中國，盡管人們意識到中國文化發(fā)揮作用離不開關系，但是普遍的看法是運用關系是某種讓人略感羞恥的事情。因此，關系的領域具有一種缺乏道德意識的特征，這一特征使得關系能輕易地從令人敬重的互惠互利滑向欺騙。

盡管東南亞國家的社會資本因該地區(qū)豐富多彩的文化差異而千姿百態(tài)，但根據(jù)下面兩組國家的情況來考察這一地區(qū)的社會資本是很有用的：在印度尼西亞和菲律賓，精心構建的主顧關系網絡意味著社會資本問題直接影響著公民社會；而在緬甸和泰國，社會資本幾乎僅限于文明規(guī)范。

在印度尼西亞，政治和社會生活是根據(jù)復雜的具有約束力的父系制(bapakism)體系組織起來的，這種父系制體系的一方是父親、長輩或保護人，另一方是孩子、晚輩或被保護人。這樣的關系就像一個家庭，因為一旦有人宣稱他虧欠父親般的保護人數(shù)不清的恩情時，這位保護人也就不能拋下他，就像父親不能擺脫自己的兒子一樣。在印度尼西亞，一位后起的新貴可能會發(fā)現(xiàn)自己被那些終身不能拋棄的被保護人所包圍著。就像一位父親一樣，保護人可能深陷那些可憐的卻毫無用處的被保護人的包圍之中，但對此無能為力。[2]

在西方，保護人占據(jù)所有的優(yōu)勢，而被保護人卻不斷受到剝削。與西方這種態(tài)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在印度尼西亞的政治中，為了獲得更多的權力和影響力，被保護人常常迫使他們的保護人冒險，這樣他們就能從中獲利。美國人傾向于認為主顧關系類似于一位步兵團的將軍將他的部隊送入虎口。對于印度尼西亞人而言，將主顧關系與空軍類比更恰當——軍官們冒死駕機參加戰(zhàn)斗，而那些應召入伍的士兵卻留在后方基地。而且，因為那些士兵給他們的上司捆綁了降落傘，所以軍官們會明智地與士兵們友好相處。

保護人安心接受這種牢不可破的關系意味著，那些處于有利地位的人長期處于那些想要向他們表達自己忠心的人的包圍之中?？死５?middot;吉爾茨(Clifford Geertz)描述了熱心的爪哇企業(yè)家所處的糟糕困境——他們深陷無法拒絕的求職的請求中，以至于他們的公司很快就倒閉了。爪哇人往往理所當然地認為，中國人在商業(yè)事務中處于不公平的優(yōu)勢地位，因為中國人只需要照顧與他們有血緣關系的親屬，而一個善良的爪哇人發(fā)現(xiàn)自己不可能拒絕任何不幸的人。

由于印度尼西亞文化在政治領域和經濟領域沒有作出截然的區(qū)分，因此，傳統(tǒng)的父權制的做法所產生的各種關系在西方人看來是明目張膽的腐敗和任人唯親。1997-1998年東南亞激劇的金融動蕩暴露了這種腐敗的程度——蘇哈托總統(tǒng)的六個孩子建立了價值300億的資產王國。其模式很簡單：任何人只要其企業(yè)發(fā)展計劃有前景，就可以讓蘇哈托的某個孩子充當自己的保護人；作為回報，蘇哈托的孩子會變得更加富有。對于蘇哈托的這些孩子而言，想要他們不插手其中，不由此致富，就是要求他們擁有罕見的自制力以及非常不同于爪哇人的那種獨立自主的思想。金融危機也揭露了印度尼西亞銀行家的困難，在他們所處的文化中，探聽他人的事務并公開質詢別人的動機這樣的行為是不體面的。“體貼入微”的行為標準要求大量假裝出來的東西也必須被當成事實。

印度尼西亞的社會資本的本質還分別體現(xiàn)在“共同分享”(gotong-rojong)和“達成共識”(musjawarah)的風俗、團體互助以及達到共識的討論中。原則上，決議應該依據(jù)廣泛協(xié)商后達成的共識作出，但實際上，盡管年輕的參與者要求采取大膽的行動，但中年人則顯得小心翼翼，最后往往是年長者宣布什么是“共識”，無論之前是否有人清楚地表達過這種共識。既然共識像所有的權力一樣，背后隱藏著無形的力量，那么只有擁有近乎魔法般能力的領導者才能覺察出它的存在，并且權威地對它作出斷言。

與印度尼西亞父權制中持久而嚴格的規(guī)則不同，在菲律賓，這種主顧關系更松散，也沒有那么持久。在菲律賓，成為一個保護人顯然沒有那么費力，并且在謀求利益方面通常會更加公開化。在印度尼西亞，權力在本質上就等于身份，與此不同，在菲律賓，權力意味著特權和超越于規(guī)章制度之上，有時甚至意味著完全凌駕于法律之上。在菲律賓，主顧關系往往是隨心所欲的。隨著人們找到更好的保護人，就會形成新的主顧關系網絡，解散舊的關系網絡。

正如卡爾·蘭德(Carl Lande)所注意到的那樣，菲律賓的孩子很早就開始尋求主顧關系。既然每個孩子都有各自的阿姨、叔叔、教父或者伙伴，兄弟姐妹們常常發(fā)現(xiàn)他們屬于不同的“家庭”。這種流動性的關系形式使一些學者相信，與其說是主顧關系，倒不如說是“頭領的支配模式”(bossisms)才是適合菲律賓的關系模式。為了維持他們的權力根基，領導者不得不超越保護人的身份，而依賴于強制和脅迫?；セ莸纳鐣蕜t不足以維持長久的權力結構。

緬甸和泰國在社會資本方面都存在非常尖銳的問題。緬甸的問題尤其嚴峻，因為缺少基本的信任是非常普遍的現(xiàn)象。這要追溯到緬甸人的社會化實踐：嬰兒沒有獲得可預期的安全感，而兒童常常遭受恐懼。比如，將孩子們放在床上時，大人會這樣警告他們：如果他們做了某個夢，他們就可能永遠不會醒來，這樣的做法在緬甸并不被視為是殘忍的，而被認為是有趣的。

尤其重要的是，緬甸文化對于權力表現(xiàn)出了一種深刻的矛盾心態(tài)。每個人都想獲得權力，但人們太膽怯而不敢為獲得權力進行嘗試。沒有人想處于從屬的地位，因為地位低的人易受到攻擊，而他們也無法相信任何擁有權力的人。緬甸的三個概念有助于解釋他們的觀點：任何一個緬甸人，不管是村民還是高級官員，都希望被看成是一個擁有pon的人，也就是說一個具有一定素質、值得尊重的人。pon是魅力、氣場、優(yōu)雅、尊嚴和神圣的混合。與之緊密相關的是awaza概念或者權力概念，在某種程度上，awaza是處于某一具體社會背景中的pon。每一個群體中都存在擁有awaza的人，并且任何人都渴望擁有awaza。人們對于其他處在有利地位的人的共同反應是：“為什么是他，為什么不是我？”

如果沒有第三個概念ahnadeh，上述態(tài)度將會導致無休止的權力爭奪和混亂。緬甸人堅持認為這第三個概念是他們的文化獨有的。Ahnadeh指的是一種自然的情感，它使得人們在維護自己的利益時有所克制，進而尊重他人的愿望。人們不能拒絕別人的要求，不管這一要求與自己的愿望多么背道而馳。緬甸人聲稱，他們在與中國人、印度人的商業(yè)競爭中常陷入困境，因為后者不被ahnadeh和pon的觀念所束縛。簡言之，緬甸人認為，他們擁有比中國人、印度人更高層次的文明。但我們所能確定的是，緬甸的社會資本的發(fā)展并沒有超出文明層次太多，對于缺少信任的情況沒有什么作為。

與緬甸人不同，泰國人發(fā)現(xiàn)接受等級觀念并不會令人不舒服，他們以一種積極的眼光來看待從屬者的角色。他們關于領導權的理想觀念是“慈心”(metta)，是一種仁慈和同情。處于高位的人也被認為應該具有“悲心”(karuna)，一種幫助和支持弱小者的自尊的情感。如果處于高位的人沒有“悲心”，“小人物”就會感覺容易受到傷害。擁有它，他們就能經歷kamulgjei——一種關于意愿、生命力和目標性的令人愉快的感覺。處于低位的人則被要求通過顯示他們的敬畏來回報處于高位者的仁慈。這種“悲心”與“敬畏”的交換是社會關系的粘合劑，它促成了比緬甸的模式所能允許的更有效的集體行動。[3]

對東亞和東南亞社會關系網絡的回顧，證明了社會資本因其所指向的目的不同而存在極大的差異。中國的關系網絡是支撐經濟關系的強大力量，但在政治上，它們往往變成了義務，很容易成為腐敗的基礎。在印度尼西亞，父權制的約束作用能帶來政治上的穩(wěn)定，但也能導致社會的停滯不前。在菲律賓，更寬松的社會關系與民主的構成元素是相容的，但是權力的爭奪損害了統(tǒng)治的有效性。在緬甸，信任程度是如此之低，以至于社會資本沒有多少發(fā)展；而在泰國，領導人處于如下境況中：一方面，他們必須親切和善、體貼周全；另一方面，他們又必須行動有力，敢作敢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