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的指示顯然與云南前線巡撫的感受嚴重脫節(jié)。明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陳用賓任云南巡撫，在上報自己的治邊方略中，他認為朝廷西南治邊的政策應當著眼于保持諸夷間的力量平衡的大局：

阿瓦與猛乃聚兵相攻，事在夷狄，利在中國。猛乃約暹羅以敵阿瓦也，為天朝也，順也。阿瓦挾木邦以攻猛乃也，為復緬也，逆也。倘以祖宗之靈、陛下之福，瓦酋殲于猛乃之手則幸矣。萬一猛乃敗績，瓦酋收拾緬黨，蠶食內(nèi)地，此時不先事預防，及至緬騎長驅(qū)，如思任發(fā)故事，可不寒心。

陳用賓以認識到如任由緬方阿瓦人擴張危害更大，而利于猛乃人，再聯(lián)合暹羅（今泰國）、渤泥國以削弱緬人，這樣有利中國。為此，陳用賓提出亡羊補牢之策：

臣等業(yè)便宜選智略之士，由便道往猛乃，及暹羅、渤泥諸國訂之并力滅緬之日，不靳裂地而封，再諭木邦不許助逆。倘瓦酋先得猛乃，即飲馬于金沙之江，我兵豈可不行迎逆。然在騰沖，兵不滿七千，勢必調(diào)慣戰(zhàn)夷兵，少亦當以二萬為率，則當用二十萬餉，滇力竭矣。乞敕戶工二部，權(quán)于附近粵西、四川兩省各借十萬金備緩急，庶能不致臨敵而呼庚癸也。隨該兵戶二部會覆兩省，各量借五萬兩。如絕用夷攻夷，原銀隨即解還。倘有內(nèi)犯情形，飛檄前來，再為酌處。惟是猛乃歸漢，為我藩籬。彼所必爭，我所必救。調(diào)兵聚餉，相機征剿。一面宣諭猛乃連屬各夷竭力堵截，一面嚴趣木邦協(xié)力從征，一面移會兩廣督臣檄行暹羅、渤泥、占城等國并力滅攻瓦酋。蕩平，升賞裂地，俱所不靳。如或瓦、猛俱各罷兵，亦須整頓士馬，加意留防，固不可挑釁以啟戎心，尤不可玩冠以貽后患。

由于作為阻止緬軍北上的主要屏障麓川國的覆滅中國西南邊疆主要屏障的坍塌，陳用賓的修補政策已是杯水車薪，于事無補。1596年（明萬歷二十四年）十月，緬軍入侵蠻莫，土司莫思化求救。明軍參將吳忠顯殺緬將丙側(cè)，緬軍“擊走之”?！兜崧浴吩疲?ldquo;是時邊威稍振，諸蠻皆從緬入貢。二十六年，孟養(yǎng)亦棄緬來歸。”當年“車里、老撾、耿馬、孟養(yǎng)等各入貢”1599年（明萬歷二十七年），莽應里的弟弟良淵侯向北擴張，進攻孟養(yǎng)，為明軍擊退。此事堅定了孟養(yǎng)和蠻莫土司對明廷的信心，“時思化之子思正與思轟結(jié)為唇齒，據(jù)金沙江共抗緬”。1602年（明萬歷三十年），緬軍出動十幾萬軍進攻蠻莫。蠻莫思正力不能敵，逃入騰越救援。緬軍追至離騰越只有三十里的黃連關(guān)。

值得注意的是，在緬甸北攻期間，從1584至1593年間，緬甸對暹羅連續(xù)五次發(fā)動但遭到失敗的侵略戰(zhàn)爭，1594年，陳用賓“募人至暹羅約夾攻緬”。自1596年始，暹羅軍隊開始反攻，緬南受到暹羅“復連歲攻緬，殺緬長子莽機撾，古喇殘破”的打擊，這迫使緬甸“自此不敢內(nèi)犯”。今反視之，明廷失去孟養(yǎng)致使緬甸“遂倔強于云南西南境”，當時若沒有暹羅（今泰國），則中國西南防線必將出現(xiàn)大幅北退。這段歷史留給我們的經(jīng)驗是，尊重中緬交界地帶諸邦特別撣邦的特區(qū)地位和保持泰國、老撾與緬甸之間的穩(wěn)定平衡，對中國西南穩(wěn)定意義重大。

緬軍兵臨城下而城中守軍不足，云南副使漆文昌、參將孔憲卿又演“驅(qū)虎喂豬”的把戲，殺思正，并殘忍地將思正的一只胳膊呈送緬軍。云南巡撫宋興祖是戍邊大臣中少有的清醒人，他并不認可這種以殺效忠明廷的土司（思正）以討好緬人的作法，但為照顧朝廷的面子，他也勉強認可這是“一時濟變?nèi)f不得已之計”，“不得已戮思正以雪眾憤，驅(qū)緬兵以保彈丸”。緬軍復占蠻莫。蠻莫的失陷引起邊將的擔憂。當年底云南巡撫宋興祖從地緣政治上指出問題的嚴重性：

蠻莫當緬水陸之沖，有蠻莫則外蔽三宣，內(nèi)障騰永、遠通六慰。一旦擾之，阿瓦六慰皆失，三宣任轢，卒有蠢動，征調(diào)何及。

接著，他進一步指出保持可以“悍緬”的地方勢力有利于明西南邊地的戰(zhàn)略平衡及建立其上的明廷控制，反之將會造成“‘為淵驅(qū)魚，為叢驅(qū)雀’，將‘千千萬萬’和‘浩浩蕩蕩’都趕到敵人那一邊去，只博得敵人的喝采”的形勢。：

昔年思化眾議處治，撫臣陳用賓特主容留以悍緬，尋以征緬功授上，同知思化歿而思正內(nèi)屬，仍舊令急而不救則已，且殺之兒為屬夷，將必生心，曰內(nèi)附不保首領土地而附緬得安全，是我連各夷之交而長其敵仇也。臣聞洞酋有猛力者兵強，與思正善出兵，殘木邦以牽其內(nèi)顧，而阿瓦木邦遂疾去以保巢穴。

為此，宋興祖又以婉轉(zhuǎn)批評朝廷“喂豬驅(qū)虎”即殺思正以安撫緬軍的做法，稱殺失思正“不無可惜”：

倘思正三日不殺，阿瓦亦去。我有救屬夷之名而思正重德，我因內(nèi)御外忍，不殫力矧，思正部下強兵二三萬，足當一面。此事大類殺悉怛謀，不無可惜。

宋興祖認為殺思正以取悅緬方的危害性是深遠的，它將造成“折藩籬、棄內(nèi)附土地人民”，使云南成為“無險無兵無法無食無蔽之滇”，“使緬與我比鄰剝膚”的一系列惡果：

大率緬夷連兵壓境，勢甚阽危。有地方之責者謂：何愛一酋，不以保全境，倉卒籌畫，惟是殺思正可救緩急。臣何敢以事后議其非。但臣聞阿瓦據(jù)金沙江，修造船只，且欲殺洞吾插，乃修往年同天朝殺緬之怨，滇無兵往救，又蠻莫既阻，無路可通，倘所并諸夷盡服緬而為緬用，是緬昔在數(shù)千里外，今與我錯壤而居得無煩備御者。昔止一緬，今諸夷皆緬。而我只一滇，茍強弱殊途，以無險無兵無法無食無蔽之滇，當諸夷連合橫結(jié)之勢，或一蠢動則禍中門庭而騰永危，又順義系緬路后沖，新城兵弱，酋或繇此問道，而蒙化大理危。為滇南計，惟有豫裕兵食，急杜釁孽兩端而已。環(huán)滇皆土司，有事率調(diào)土司兵以夷攻夷也。調(diào)之非行糧不行，既行非日糧不養(yǎng)。滇在萬里外，奏請必半年乃達。一有緩急，待請餉而后調(diào)兵，勢已不可為。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是云南巡撫陳用賓、宋祖興等忠臣重臣的無奈之舉。無奈的是明廷上下充斥著以張居正為代表的空論議事的大臣，這些人“崽賣爺田不心疼”，對于明太祖確立的積極的“御邊之道”及明宣宗確立的“馭夷之法”盡從消極方向理解并被曲解為不擔當?shù)耐性~。毛澤東曾批評王安石變法：“無通識，并不周知社會之故，而行不適之策也。”若將毛澤東這個評價用在明廷中以張居正為代表的“團團伙伙”們身上也是合適的。王安石變法結(jié)束至北宋亡（1085～1127年），凡42年；張居正改革至明亡（1582～1644年），凡62年。

就這樣，元代留下的越過今緬甸曼德勒直抵都加山脈西南邊疆到明代被迫退至今瑞麗即從東徑94º向東退至97º～98º之間——這種邊界形勢大體延續(xù)至今。

毛澤東看二十四史時說：“看《明史》最生氣，做皇帝的大多搞得不好，盡做壞事。”不說西北和東北，只看看西南的邊疆治理結(jié)果，筆者深以毛澤東的評論為然。毛澤東重視中國歷史尤其是明史研究，特別是注意其中導致國家毀滅的人的因素。十年樹木，百年樹人。1958年5月25日，毛澤東率中央高級領導到明十三陵植樹。1964年6月16日毛澤東發(fā)表關(guān)于“無產(chǎn)階級的革命接班人”問題的講話，他將講話地點放在明十三陵，其意深長。

70多年后，緬甸從中國西南方向的附屬一躍成為明廷“尾大不掉“的勁敵，天啟年間，明廷對西南安邊已沒信心，留下的只有“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傷感。天啟七年（1627年），也就是在明亡前的第十七年，云南巡撫洪學痛陳明廷一錯再錯的治邊失誤：

遐考洪武時，既定云南，我太祖各假名號以示羈縻，其大者為三宣，為六慰。今三宣無恙，而六慰安在哉。以六慰言，其一緬甸宣慰司，即緬也；其一車里宣慰司；又一曰八百；一曰木邦；一曰孟養(yǎng)；一曰老撾。爾時，地丑力齊，各自雄長，猶犬牙相制也。即嘉靖初，緬甸為孟養(yǎng)所滅，其酋莽紀歲舉族皆死，惟莽瑞體兄弟數(shù)人是免，入洞吾寨，供其兵力復仇，日漸強盛，四面吞并，遂成尾大不掉矣。

洪學指出明廷自毀長城的惡果甚于造成戰(zhàn)國二百年大戰(zhàn)亂的“三家分晉”,戰(zhàn)國前是“晉分之而六者”,現(xiàn)在則是“今合之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