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吏與酷吏不同的風格:循吏重教化和民生,酷吏本質上是強人政治
西漢治國理念正如漢宣帝所言,“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盡管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后,儒家注重教化、以民為本的理念逐漸成為主流,但道、法兩家特別是秦代以來嚴刑重法的影響仍然存在,從而出現(xiàn)了循吏與酷吏并存的獨特現(xiàn)象。反映在太守群體中,同樣可以看到循吏與酷吏兩種截然不同的施政風格。
需要說明的是,昔日強秦帝國“一夫作難而七廟隳,身死人手,為天下笑”的巨大反差,不能不給西漢統(tǒng)治者留下深刻印象和思考。在暴秦之外尋找另外的治國方式,是西漢循吏產(chǎn)生的歷史背景。
西漢太守中的循吏色彩,突出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一是推行教化。如漢景帝末年,蜀郡太守文翁“仁愛好教化”,一方面遴選郡縣有材質者送至京師受業(yè)學習,待其學成還鄉(xiāng)后予以任用;另一方面興修官學,宣揚教化,數(shù)年之間蜀郡風氣為之一新。到漢武帝時,詔令天下郡國建立學校,追溯起來,乃是由文翁開始。班固著《漢書》時距文翁已有兩百年,仍然感嘆:“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二是注重民生。如黃霸擔任潁川太守前后八年,勸民為善、務農(nóng)耕桑、種樹畜養(yǎng)、節(jié)用殖財、賑養(yǎng)鰥寡孤獨,以外寬內(nèi)明而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黃霸本人也因治績卓異,先后調(diào)任京兆尹、御史大夫,直至出任丞相。此外,石慶為齊相時,“不治而齊國大治”;汲黯守東海、淮陽郡,“好清靜、責大旨、引大體、不細苛、不拘文法”,體現(xiàn)的則是無為而治的黃老之學。
與此同時,酷吏風格在一些太守身上表現(xiàn)同樣十分明顯。一是嚴刑重法。如義縱就任定襄太守,一日報殺四百余人,郡中不寒而栗。王溫舒初任河內(nèi)太守,“捕郡中豪滑,相連坐千余家”,“大者至族,小者乃死”,“流血十余里”,“其好殺行威不愛人如是!”二是不懼豪強。如涿郡一帶豪門大姓橫行,連官吏都“畏避之,莫敢與忤”,稱“寧負二千石,無負豪大家”。嚴延年就任涿郡太守后,“窮竟其奸,誅殺各數(shù)十人,郡中震恐,道不拾遺”。嚴延年三年后由涿郡遷任河南太守,仍然延續(xù)了這一風格:“其治務在摧折豪強,扶助貧弱。貧弱雖陷法,曲文以出之;其豪桀侵小民者,以文納之”。三是治效明顯。如郅都守濟南郡一年多,郡中道不拾遺;嚴延年在任期間,“令行禁止,郡中正清”,“豪強脅息,野無行盜,威震旁郡”。
漢代酷吏的產(chǎn)生同樣有著深刻的現(xiàn)實背景。豪門大族林立是伴隨兩漢始終的一大頑疾,加上當時尚武風氣很濃,“游俠”與“賊亂”不斷,因此,敢于碰硬、雷厲風行的酷吏一手堅決“打黑”、一手不憚豪強,往往得到百姓同情與擁護。事實上,這在很大程度上也契合百姓心理中的“青天情懷”。但應當看到,酷吏治政盡管可能取得一時效果,卻不能長久,也不能從根本上帶來社會安定。以酷吏最盛的漢武帝時期為例(《漢書·酷吏傳》記載十五人,武帝時期占了八人,如果加上單獨立傳的張湯、杜周,實際上有十人),這一時期很多地方“欲為治者,大抵盡效王溫舒等,而吏民益輕犯法,盜賊滋起”。而地方越亂,中央政府就越加緊督查,甚至頒布“沈命法”,規(guī)定未及時發(fā)覺或捕獲盜賊的,郡守以下官吏均處死刑。在這種情勢下,“官員畏誅,雖有盜不敢發(fā),恐不能得”,反而造成了“盜賊浸多,上下相為匿,以避文法”的反效果。
何以出現(xiàn)這一困境?原因在于,酷吏治政本質上是強人政治,也就是人治。而人治本身存在嚴重的缺陷。一是將個人強大意志凌駕于制度約束之上,常常不惜以實質正義為名犧牲程序正義。二是代表國家權力的酷吏以打擊強權的面目出現(xiàn),往往得到公眾發(fā)自樸素情感的支持,反過來酷吏又利用這種民粹力量為自己助勢,在樹立自己形象的同時,實際上造成了國家與社會、民眾的對立。三是不能保證“強人”次次正確、不犯錯誤??崂粼趪绤柎驌舴缸锏耐瑫r,往往隨意擴大打擊面,殃及無辜,造成冤假錯案。四是“強人政治”必然面臨人亡政息的難題,一旦繼任者不具備其魄力與魅力,則難以維系高壓政策,不得不面臨長期壓抑下社會情緒的強烈反彈。
耐人尋味的是,酷吏在打擊犯罪的同時,其自身結局往往都很慘烈。這也說明,如果沒有堅實的制度保障與法治保障,酷吏最終也保護不了自身,遑論保護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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