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shù)情境

人，是物理的人，是生物的人，更應該是有趣味的人。我們說“品味人生”，正包含了這種趣味。宗白華先生有篇文章叫《中國藝術(shù)意境之誕生》，認為人生有功利、倫理、政治、學術(shù)、宗教五種境界，所謂“功利境界主于利，倫理境界主于愛，政治境界主于權(quán)，學術(shù)境界主于真，宗教境界主于神。但介乎后二者之間……化實景而為虛境，創(chuàng)形象以為象征……是藝術(shù)的境界。藝術(shù)境界主于美”。而我們?nèi)绾卧陂喿x經(jīng)典時得到審美的趣味，首先在于我們要有一種審美的心態(tài)去認識經(jīng)典，理解經(jīng)典，這種互為，正是藝術(shù)的情境。

我的一位學界朋友曾借用古代的“佳人之詠”即“秋水蒹葭”、“人面桃花”、“紅葉題詩”談詩學中的執(zhí)著、感逝與向往，非常形象而精彩。我想，這三段故事也能借助閱讀經(jīng)典而達致藝術(shù)之情境化的進階程序：“秋水蒹葭”，表現(xiàn)出一種對和美世界的追求。典出《詩經(jīng)》的《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這本是一首情詩，但其所表現(xiàn)的對美好事物之永恒追求，以及不占有的情懷，卻對我們認識經(jīng)典并付之實踐，以倡揚不懈努力的奉獻精神，是有所啟迪的。“人面桃花”，表現(xiàn)出一種對和美世界的回憶與反思。典出唐代《本事詩》記載的詩人崔護《題都城南莊》（或名《人面桃花》）：“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這首詩的背景故事是：崔護作為一舉子參加科舉考試，信馬來到一片桃花盛開之地，因口渴求飲于一戶人家，家中有一美麗女子，這使崔護難以忘懷，到第二年的同一天，他再次來此尋找舊跡，結(jié)果桃花依舊，人已不見，因作此詩。這一情事又被引申到對往事的回憶，同樣可以引喻為某種反省精神，耐人尋味。“紅葉題詩”，表現(xiàn)出一種對自由精神和向往。這則故事出處很多，故事的主人公記述也不同，其中《北夢瑣言》記載最詳細，說的是唐代舉子李茵在京城時，某日游覽到宮殿外，于“御溝”（皇宮的護城河）中拾得流水中一片紅葉，上題有詩：“流水何太急，宮中盡日閑。殷情謝紅葉，好去到人間。”原來這詩是宮內(nèi)的一名宮女寫的，表現(xiàn)出對外部世界的向往與人生自由的追求。而中國古人又將此故事加以演化，成為人生于困頓中振發(fā)的精神力量。

藝術(shù)境界與學術(shù)境界的不同，在于創(chuàng)“形象”以為“象征”。古代文學經(jīng)典中這種例證極多。例如《詩經(jīng)·采薇》所言“昔我往矣，楊柳依依”喻指一位戍卒背井離鄉(xiāng)的情境。東晉宰相謝安曾問他家的子弟“毛詩中何句最好”，謝玄回答就是這句。南朝文學評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物色》中說“依依盡楊柳之貌”，“楊柳”已由一種植物形象化成“別情”的象征。宋代詞人柳永有首《雨霖鈴》贈別詞，寫得離情愁緒，凄婉精美，然全詞的藝術(shù)高潮，則在“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在古代文學創(chuàng)作中，最無趣的是科舉考試的文章，圍繞科舉的事情，最多的也是“登第”而大喜（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落第”而大悲（棄置復棄置，心如刀劍割）的情緒波動而已?？墒窃诠糯?jīng)典中，就這樣無趣的事，卻留下了很多極為有趣的經(jīng)典佳話。舉其中一例：唐代一位來自浙江的舉子朱慶余，參加在京城長安舉行的進士科考試，考前他將“行卷”投給在水部做官且有名望的張籍，請為推薦人?？荚嚭笏朐囂娇嫉迷鯓?，錄取與否，并未落俗寫諂媚信函，也不做送禮之俗事，而是呈詩一首：“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贈張水部》）詩中的舅姑（公婆）指考官，夫婿指張籍，主角新媳婦自然是自己。張籍得到此詩，也不賣關(guān)子，更不以此要挾，而是復詩一首：“越女新妝出鏡心，自知明艷更沉吟。齊紈未足人間貴，一曲菱歌敵萬金。”前面說過，朱慶余是浙江來的考生，浙地何女最美，曰“西施”，所以詩開頭“越女”一語雙關(guān)，是西施，也是該考生的文章，詩意非常明確，你中第了，而且高中。我也曾想風雅一番，“夢回大唐”。多年前，我的一位來自成都的考生，要讀我的博士，他擅長吟詩作賦，于是在決定錄取他時，我特意在“博客”上寫了首詩（他?？次也┛停?ldquo;蓬門今始為君開，契翕蓉城憶舊醅。賦筆詩情同一脈，潛心學術(shù)莫徘徊。”首句借用杜甫詩，使說事更明確。可惜等來的是該生的咨詢電話，而不是風雅情深的和詩。后來他也遺憾失去這“心有靈犀一點通”的機遇，又寫了很多詩給我，由于他讀書努力，進步很快，現(xiàn)在已是一所大學某研究院的院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