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娶篇

（十三）

吉甫，賢父也，伯奇，孝子也，以賢父御孝子，合得終于天性。而后妻間之，伯奇遂放。曾參婦死，謂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奇。”王駿喪妻，亦謂人曰：“我不及曾參，子不如華、元。”并終身不娶，此等足以為誡。其后，假繼慘虐孤遺，離間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shù)。慎之哉？慎之哉！

（十四）

江左不諱庶孽，喪室之后，多以妾騰終家事，疥癬蚊虻，或不能免，限以大分，故稀斗鬩之恥。河北鄙于側(cè)出，不預(yù)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于三四，母年有少于子者。后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愛及婚宦，至于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沒之后，辭訟盈公門，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yáng)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已者，往往而有。悲夫！自古奸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眾矣！況婦夫之義，曉夕移之，婢仆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十五）

凡庸之性，后夫多寵前夫之孤，后妻必虐前妻之子；非唯婦人懷嫉妒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勢使之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爭家，提攜鞠養(yǎng)，積習(xí)生愛，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xué)婚嫁，莫不為防焉，故虐之。異姓寵則父母被怨，繼親虐則兄弟為仇，家有此者，皆門戶之禍也。思魯?shù)葟木艘笸獬?，博達(dá)之士也。有子基、諶，皆已成立。而再娶王氏，基每拜見后母，感慕嗚咽，不能自持，家人莫忍仰視。王亦悽愴，不知所容，旬月求退，便以禮遣，此亦悔事也。 

（十六）

《后漢書》曰：“安帝時(shí)，汝南薛包孟嘗，好學(xué)篤行，喪母，以至孝聞。及父娶后妻而憎包，分出之。包日夜號泣，不能去，至被毆杖。不得已，廬于舍外，旦人而灑掃。父怒，又逐之，乃廬于里門，昏晨不廢。積歲余，父母慚而還之。后行六年服，喪過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財(cái)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cái)。奴婢取其老者，曰：‘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shí)所理，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數(shù)破其產(chǎn)，還復(fù)賑給。建光中，公車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虛，稱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也。

治家篇

（十七）

夫風(fēng)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兄不友則弟不恭，夫不義則婦不順矣。父慈而子逆，兄友而弟傲，夫義而婦陵，則天下之兇民，乃刑戮之所攝，非訓(xùn)導(dǎo)之所移也。    

（十八）

答怒廢于家，則豎子之過立見；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治家之寬猛，亦猶國矣。

（十九）

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又云：“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余不足觀也已。”然則可儉而不可吝也。儉者，省約為禮之謂也；吝者、窮急不卹之謂也。今有奢則施，儉則吝；如能施而不奢，儉而不吝，可矣。

（二十）

生民之本，要當(dāng)稼穡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畜，園場之所產(chǎn)；雞豚之善，塒圈之所生。愛及棟宇器械，樵蘇脂燭，莫非種植之物也。至能守其業(yè)者，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今北土風(fēng)俗，率能躬儉節(jié)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二十一）

梁孝元世，有中書舍人，治家失度，而過嚴(yán)刻，妻妾遂共貨刺客，伺醉而殺之。世間名士，但務(wù)寬仁，至于飲食鑲饋，僮仆減損，施惠然諾，妻子節(jié)量，狎侮賓客，侵耗鄉(xiāng)黨；此亦為家之巨蠹矣。

（二十二） 

齊吏部侍郎房文烈，未嘗嗔怒，經(jīng)霖雨絕糧，遣婢糴米，因爾逃竄，三四許日，方復(fù)擒之。房徐曰：“舉家無食，汝何處來？”竟元捶撻云意。嘗寄人宅，奴婢徹屋為薪略盡，聞之顰蹙，卒無一言。裴子野有疏親故屬饑寒不能自濟(jì)者，皆收養(yǎng)之。家素清貧，時(shí)逢水旱，二石米為薄粥，僅得遍焉，躬自同之，常無厭色。鄴下有一領(lǐng)軍，貪積已甚，家童八百，誓滿千人。朝夕每人肴膳，以十五錢為率，遇有客旅，便無以兼，后坐事伏法，籍其家產(chǎn)，麻鞋一屋，弊衣數(shù)庫，其余財(cái)寶，不可勝言。南陽有人，為生奧博，性殊儉吝，冬至后女婿謁之，乃設(shè)一銅甌酒，數(shù)臠獐肉。婿恨其單，率一舉盡之。主人愕然，俛仰命益，如此者再；退而責(zé)其女曰：“某郎好酒，故汝常貧。” 及其死后，諸子爭財(cái)，兄遂殺弟。

（二十三）

婦主中饋，惟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yù)政，家不可使干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達(dá)古今，正當(dāng)輔佐君子，助其不足，必?zé)o牝雞晨鳴，以致禍也。江東婦女，略無交游，其婚姻之家，或十?dāng)?shù)年間，未相識者，惟以信命贈(zèng)遺，致殷勤焉。鄴下風(fēng)俗，專以婦持門戶，爭訟曲直，造請逢迎，車乘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恒、代之遺風(fēng)乎？南間貧素，皆事外飾，車乘衣服，必貴齊整；家人妻子，不免饑寒。河北人事，多由內(nèi)政，綺羅金翠，不可廢闕，贏馬顇奴，僅充而已；唱和之禮．或爾汝之。

（二十四）

太公曰：“養(yǎng)女太多，一費(fèi)也。”陳蕃曰：“盜不過五女之門。”女之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傳體，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舉女，賊行骨肉，豈當(dāng)如此，而望福于天乎？吾有疏親，家饒妓滕，誕育將及，便遣閽豎守之。體有不安，窺窗倚戶，若生女者，輒持將去。母隨號泣，使不忍聞也。

（二十五）

婦人之性，率寵子婿而虐兒婦。寵婿，則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皆得罪于其家者，母實(shí)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餐。”此其相報(bào)也。家之常弊?？刹徽]哉！

（二十六）

婚姻素對，靖候成規(guī)。近世嫁娶，遂有賣女納財(cái)，買婦輸絹，比量父祖，計(jì)較錙銖，責(zé)多還少，市井無異。或猥婿在門，或傲婦擅室，貪榮求利，反招羞恥，可不慎歟？

（二十七） 

借人典籍，皆須愛護(hù)。先有缺壞，就為補(bǔ)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擠陽江祿，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齊，然后得起，故無損敗，人不厭其求假焉?；蛴欣羌畮装?，分散部帙，多為童幼婢妾之所點(diǎn)汗，風(fēng)雨蟲鼠之所毀傷，實(shí)為累德。吾每讀圣人之書，未嘗不肅敬對之。其故紙有《五經(jīng)》詞義，及賢達(dá)姓名，不敢穢用也。

（二十八）

吾家巫覡禱請，絕于言議；符書章醮，亦元祈焉，并汝曹所見也。勿妖妄之費(fè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