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大報告強調：“全過程人民民主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本質屬性。”回望我們黨的革命根據地建設歷史，從中央蘇區(qū)的信箱接訴到陜北延安的“三三制”協(xié)商，群眾路線制度化建設始終與黨的發(fā)展壯大同頻共振。這一演進歷程，既是“江山就是人民”執(zhí)政理念的制度投射，更是“守江山守的是人民的心”的實踐注腳。

木質信箱里的民生答卷

1932年，閩浙贛蘇區(qū)頒布的《蘇維埃工作條例》，首創(chuàng)“設置－收集－分類－督辦－反饋”的五步工作流程，為蘇區(qū)群眾訴求的處理提供了清晰、規(guī)范的操作指南。每一個鄉(xiāng)都按照要求設置木質信箱，配備專職信訪員，以方便群眾的意見能夠及時被收集和整理。

1932年霜降時節(jié)，瑞金沙洲壩的稻田泛起金色波浪，村口新掛的松木信箱在秋陽下泛著桐油光澤。村里的一位老者攥著半張毛邊紙，蹲在樟樹根上寫下第二次訴求：“井水含沙，娃娃喝了直喊肚痛”。大約三日前，他剛往這釘著紅布五角星的匣子投過信，沒想到蘇維埃政府的同志竟連夜帶人掘土驗水。此刻他正猶豫要不要再寫，忽聽得村東頭鐵器鏗鏘作響：頭戴八角帽的紅軍戰(zhàn)士，正揮鋤與村民同挖水井。

“五日必復！”住在村口的大娘指著墻上新刷的標語念叨。她兒子在鄉(xiāng)里當信訪員，青布挎包里總揣著三樣法寶：朱砂印泥、編號銅章和麻線裝訂的《群眾意見登記簿》。每當逢五逢十開箱，他得趕在日頭落山前將十幾個村的信件分類造冊。沙洲壩這封“飲水難”的信件被寫上“急”字，次日早晨便出現(xiàn)在首長的案頭。

七晝夜的星火奮戰(zhàn)中，紅軍戰(zhàn)士的軍鏟與村民的鋤頭此起彼伏。當甘甜的泉水涌出時，百余村民圍著井臺載歌載舞，孩童們爭相舔舐轆轤上的水珠。這口被后人稱作“紅井”的水井，成了蘇區(qū)民主最生動的宣傳語。

這樣的故事在贛南蘇區(qū)如星火燎原。長岡鄉(xiāng)的谷倉糾紛、黃柏村的農具分配……每天都有帶著體溫的竹紙投入三尺見方的木匣。信箱逢五逢十開啟，信訪員兩日內分類造冊，簡易事項三日辦結，處理結果用紅紙謄抄張貼。葉坪鄉(xiāng)的公示墻前常擠滿踮腳張望的群眾，識字的老先生總被圍著念“糾葛已調解”之類的告示。

在1933年“擴紅”季，木信箱也成為參軍動員的利器。當興國縣龍口村的信箱里接連出現(xiàn)“軍屬砍柴無人幫”的訴求后，鄉(xiāng)蘇維埃召開聯(lián)席會。不久“優(yōu)待紅軍和家屬十八條”貼遍村口：代耕隊組織起來了，軍屬門前掛起光榮牌，連貨郎經過都要優(yōu)先讓烈屬挑貨。次年征兵時，村頭老樹下排起長龍，參軍的后生們把蘇維埃頒發(fā)的“訴求回執(zhí)”仔細疊進包袱：這張蓋著鮮紅印章的薄紙，是他們留給父母最有底氣的“孝順憑證”。青壯年義無反顧投身革命，造就了“十萬工農下吉安”的壯闊圖景。

在敵人飛機轟鳴的戰(zhàn)爭間隙，這些木質信箱默默編織著新型政權與群眾的紐帶。瑞金下肖區(qū)的老赤衛(wèi)隊員回憶道：“從前衙門口的石獅子要吃人，如今蘇維埃的木信箱會說話。”當南京《中央日報》譏諷“共匪的泥腿子民主”時，蘇區(qū)的實踐卻贏得了民心。這些深入群眾、解決實際問題的木質信箱，正是毛澤東所倡導的“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理念的生動體現(xiàn)，是蘇維埃政權贏得民心、扎根人民的基石。

中央蘇區(qū)信箱系統(tǒng)的建立和運行，是黨將政治承諾轉化為制度實踐的一次偉大探索。它不僅讓蘇區(qū)群眾真切地感受到蘇維埃是工農自己的政府，更構建起了“訴求收集－政策轉化－民心凝聚”的良性循環(huán)，為黨的群眾路線制度化制定了最初的范本，其蘊含的寶貴經驗和精神財富，對我們今天的工作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和借鑒意義。

黃豆落碗時的民心契約

在烽火連天的抗戰(zhàn)時期，共產黨肩負著民族解放的偉大使命，不僅在軍事戰(zhàn)場上奮勇殺敵，更在政治建設領域積極探索。為了讓群眾更加廣泛地參與到邊區(qū)的建設和管理中來，邊區(qū)政府充分調動群眾的積極性和主動性參與選舉。在選舉方式上，考慮到廣大農村地區(qū)群眾文化水平普遍較低的情況，采用了“豆選法”等直接選舉形式。這種別具一格的選舉方式，以豆子作為選票，讓選民將豆子投進自己支持的候選人背后的碗中，簡單直觀且易于操作。

1940年初春的延安楊家?guī)X，料峭山風卷著黃土掠過窯洞前二十只粗瓷碗。趙大娘攥著三粒黃豆，在候選人背后的土碗前躊躇良久，最終將豆子投入那位承諾“每畝減租三斗”的年輕后生碗中。隨著黃豆落碗的脆響，這位大字不識的農婦，成了見證中國民主進程的萬千農民代表之一。在邊區(qū)參議會選舉現(xiàn)場，鄉(xiāng)干部用石灰在地上畫出二十個圓圈，每個圈里擺著對應候選人的粗瓷碗。“把豆子投給你中意的人”，鄉(xiāng)文書敲著銅鑼喊道。選舉前夜，鄉(xiāng)文書的煤油燈亮到午夜三星偏西，他和識字班教員一起，用秸稈扎成的選票模型在炕桌上演示豆選流程。當趙大娘將黃豆投入粗瓷碗時，碗底預置的銅片讓落豆聲格外清脆——這是鄉(xiāng)里特制的“發(fā)聲選舉碗”，用聽覺彌補視覺局限。第二天，鄉(xiāng)文書用木炭在土墻上畫示意圖：“參議會就像咱村的議事堂，雇農要占三成席。”趙大娘顫巍巍舉手提問，鄉(xiāng)干部蹲下身，在她手心一筆一畫寫出“減租”二字。“炕頭教學”的方式讓全縣文盲盡數參與投票。在慶陽縣馬家崾峴，一群農民正在新開墾的坡地上查看谷穗。一年前他們提出的“荒地誰墾誰有”建議被寫入《陜甘寧邊區(qū)土地條例》，如今漫山遍野的谷田翻滾金浪。更讓他自豪的是參議會門口那“豆選代表”四個大字，記錄著成立勞動互助組的歷史。正如毛澤東同志所強調的：“我們共產黨人好比種子，人民好比土地。我們到了一個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結合起來，在人民中間生根、開花。”延安的“豆選”，正是我們黨植根于人民、依靠人民智慧創(chuàng)造出來的民主形式，它讓民主在黃土地上開出了最為樸素也最為頑強的花朵。

粗瓷碗里的黃豆成為參議會的表決器，這段用泥土與汗水寫就的民主實踐，不僅鍛造出“豆子說話”的政治智慧，更淬煉出“協(xié)商共治”的制度靈魂。邊區(qū)政權體系的建立和完善，是我們黨民主政治建設道路上的一次偉大實踐，它不僅為抗戰(zhàn)勝利奠定了堅實的政治基礎，更為新中國的民主政治建設積累了寶貴經驗，成為黨的制度建設史上一座里程碑。

“三三制”中的民意交融

1941年，在中共中央發(fā)布的《根據地政權問題》中，對政權構成作出了明確且極具創(chuàng)新性的規(guī)定，為構建多元共治的政治格局奠定了堅實基礎。按照這一規(guī)定，中共黨員、非黨進步分子、中間派在政權結構里各占三分之一，具體來說就是，在政權機構和民意機關的人員名額分配上，代表工人階級和貧農的共產黨員、代表和聯(lián)系廣大小資產階級的非黨左派進步分子和代表中等資產階級、開明紳士的中間分子各占三分之一，也即“三三制”。這一制度設計打破了以往政權結構的單一性，不同政治身份和背景的群體能夠在同一政權體系中共同參與決策，形成了相互制衡、相互促進的良好局面。

一位雇農當選代表的經歷頗具傳奇色彩。這個給地主扛了二十年長活的老漢，在屋場會上聽干部講解“三三制”時，誤將“三分之一”聽成“三天吃席”。待弄明白是要選窮苦人進議會，他連夜走遍七個村，用樺樹皮記下訴求，當他在參議會提出“給長工配蓋頭布”時，會場爆發(fā)掌聲，正式通過了讓雇工減少陽光暴曬的勞保建議。“三三制”的優(yōu)勢，在與國民黨“新生活運動”的對比中愈發(fā)凸顯。當重慶的官僚在宴會上空談“禮義廉恥”時，延安的參議會正在表決減免公糧。這種對比印證了在冀魯民間廣泛傳唱的歌曲“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

鹽運糾紛的處理更顯協(xié)商智慧。1942年的柳林鋪，運鹽隊騾馬踏壞農田，農民圍住鹽商討說法。參議會組織的聽證會上，鹽商代表、農民代表和八路軍后勤干部對坐在三角凳上。鹽商遞上被雨水泡爛的鹽包，說每耽誤一天，前線就少五百斤鹽。農民代表抖開破棉襖，說牲口啃了他家三畝苞谷苗。經過磋商，最終形成“戰(zhàn)時鹽務規(guī)定”條款：“鹽隊需按市價賠償損失，農民則要保障鹽道暢通”，體現(xiàn)了“既要馬兒跑，也讓馬吃草”的管理智慧。制度的力量在1943年大生產運動中也有顯現(xiàn)。當地群眾創(chuàng)造的“變工隊”模式被民主協(xié)商上升為“勞動互助條例”，整個邊區(qū)掀起生產熱潮，創(chuàng)造出“白天種地，夜晚運鹽”的勞作模式，該模式還被印成彩色年畫傳遍各根據地。1943年延安南關騾馬大店改造時，參議會將車夫、店主、居民的三角凳會議搬進馬廄，最終協(xié)商形成的“歇晌不歇槽”管理法，讓運輸效率提升三成。毛澤東同志為此親筆題寫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八個大字，刻在延安精神的豐碑上。

從瑞金木信箱里楊老漢的皺巴竹紙，到延安參議會上的民意交響，這場紅色根據地的民主接力，始終奔騰著同一條精神血脈。當北京東三環(huán)的電子大屏實時跳動著“12345”的滿意率時，井岡山干部學院的學員們正在VR設備上體驗“五日必復”的蘇區(qū)信訪流程，歷史與現(xiàn)實在數字維度奇妙交匯，共同譜寫著“人民至上”的永恒樂章。黨的群眾路線制度化歷史昭示我們，群眾路線的生命力在于常走常新。從延安到北京，變的是工作形態(tài)，不變的是為民初心；變的是制度載體，不變的是民主本質。唯有永葆“趕考”的清醒，始終堅持人民至上的根本立場，不斷推進制度創(chuàng)新和技術革新，方能在新時代續(xù)寫“窯洞對”的民主新篇，為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提供堅實的制度保障。

（作者簡介：劉昊，中共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