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辛豐年先生

辛豐年 原名嚴格,江蘇南通人。1923年生，2013年3月26日去世,享年91歲。他雖只有初中學歷，卻能通讀俄文，精于英文。他是1945年參軍的老干部，53歲主動提前退休，63歲開始學鋼琴。20世紀80年代以來，為《讀書》《音樂愛好者》《萬象》等雜志撰寫音樂隨筆，馳譽書林樂界。著有《樂迷閑話》《如是我聞》《處處有音樂》等十余種作品。 

辛豐年先生走了。

有人將此視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以《讀書》雜志為代表的優(yōu)美文風的一個告別式。我則并不那么悲觀。我以為，一種優(yōu)美文風，正如潮之起落，月之圓缺，不可能總是圓滿，卻也不容易真的消逝。到一定時候，它又會重現(xiàn)光華。中外歷史上，有“古文運動”，有“文藝復興”，這都是借過去時代之文、之藝，推動今日文學、藝術(shù)、思想之變革，而同時，也意味著早已湮沒的文風的重現(xiàn)。

1. 專家之上的文人

長年避居南通一隅，一向少與外界交往的辛豐年先生，會被那么多讀書人所關(guān)注、所仰慕，確與《讀書》雜志有關(guān)。

1987年1月，三聯(lián)書店推出辛豐年先生第一本書：《樂迷閑話》，副題為“歐洲古典樂壇側(cè)影”。此書小小巧巧，十萬余字，內(nèi)分十章，含閑話鋼琴、閑話小提琴、閑話唱片音樂文化、閑話樂譜等等。這是很好讀的書，敘述清淺生動，充滿西方音樂故事。此書印數(shù)不低，初版印了一萬冊，當時一般圖書印數(shù)早已急轉(zhuǎn)直下。嚴格地說，這是一位大文化人聽樂和讀書的筆記，它的正確身份，應(yīng)屬“書話”（作者在前言中告白：這是他研讀三種音樂百科全書式英文著述的隨記）。當時多看成一般的普及音樂知識的書，未引起特別關(guān)注。

真正讓人注意這位作者奇特價值的，是他從1989年7月起在《讀書》開設(shè)的專欄：門外讀樂。雖說“門外”，但一下筆，就顯得十分專業(yè)，而且中西兼通，娓娓而談，跌宕有致，興味盎然。第一篇《讀曲聽心聲》，說自己是西樂迷，但在小小的藏書中可以找出三本《梅庵琴譜》，第一本印于六十年前，第二本是1958年重印本，第三本是近年出版的；此外，在“文革”劫灰中還損失了兩本，所以，這一琴譜他共有過五本。這開頭十分抓人。隨后寫了四十多年前的往事，他二十多歲，原本是樂盲，忽然發(fā)現(xiàn)了西洋音樂的美好天地，又被古琴所吸引。他不信“古琴最難學”，也不信“梅庵”天書難解，就憑著王光祈一本《翻譯琴譜之研究》，硬把書中一些小品翻譯成五線譜，并借來一張“聲如木石”的舊琴，開始自彈自賞。這以后沒再接觸古琴，主要興趣也在西方古典樂，可每逢愛樂知己，總要慫恿人家聽琴，因為他發(fā)現(xiàn)：不聽古琴，就不會相信世上還有西方管弦樂所不可取代的奇妙樂器。接著寫了他聽《平沙落雁》和《瀟湘水云》的親身感受，尤其是后者，寫得驚心動魄，結(jié)合了他在上海“孤島”時期觀史劇《正氣歌》的體驗，點出了音樂中的巨大內(nèi)涵。他的文章是真正的美文，通篇是有情的敘述，幾乎找不到抽象的概念，但其實包含著深刻的理論，只不過如鹽之在水，自然消融于骨子里了。他說，聽樂而能引起“共振”，正如讀畫能感受到“濕悶空氣”或“覺有暗香襲來”，這心理效應(yīng)可以得到解釋，并不玄虛。古樂產(chǎn)生于歷史，“歷史感猶如電擊”，這是“樂中之史”，是它能打動人的深層原因。作者在這第一篇專欄文中寫下的話，透露了他一生思考的大問題，這在他晚年又有重要發(fā)揮，可惜未能做成更大的文章。后文對古琴曲的逸佚與琴師的“手傳心授”，以及古琴的生產(chǎn)制造以至“壯膽革新”，也談了很內(nèi)行的意見（他認為古琴上弦是麻煩事，似可改弦更法），這些意見顯然經(jīng)過深思熟慮。下面這段文字，在他筆下是頗具代表性的：

我之所以說琴有特殊功能，別的樂器不能及，根據(jù)在于：它雖然靠彈撥來發(fā)音，卻能在不設(shè)品、柱的指板上通過移指、滑指的辦法來變動其音高，從而取得完美的“圓滑奏”（legato）效果（但又不像“單弦拉戲”之類的單純模擬唱腔與語調(diào)），向歌吟之聲靠攏，有利于發(fā)揮歌唱性。再加上它能運用“散、實、泛”音不乏音響的對比與銜接，變幻其音色與濃淡。而“吟、猱、綽、注”等多種指法的應(yīng)用，既強化了歌唱性，又形成了特殊韻味。初聽古琴，會覺得它的音響并無耀眼的光彩（豎琴則相反）；熟聽，便像水墨畫的“墨分五彩”，色調(diào)復雜微妙。種種特色，綜合成了古琴的語言……

這種文字，沒有大量聽樂感受不行，沒有對琴的親手操作，沒有對音樂原理的深入了解，也不可能寫出。后文還有更精彩、更意想不到的內(nèi)容。他在說盡古琴的好處后，忽又提到對“骸骨迷戀”的警覺：古樂雖好，畢竟只是“單音音樂”，中樂自古就是“旋律單線條的平面織錦，不曾演進為多聲的和聲復調(diào)”。這真是點到了民樂的要害！當然能說出這一點的專家必定很多，他的可貴和獨特處，是從往昔大量的閱讀中找出了既易見又稀缺的材料。其一是明人張岱《陶庵夢憶》中有《紹興琴派》一文，談到“四人共彈”時得意非凡，作者認為這恰是古人見識僻陋之處：“哪怕百人百琴如出一手，又如何？齊奏而已，無非放大了音量。”其二是清人劉鶚的《老殘游記》，其中有老殘之弟夜訪黃龍子一節(jié)，從無人道及，寫的卻是一場“室內(nèi)樂”，此乃“多聲合奏而非齊奏”，作者認為，“在中國寫樂的文字里，怕還是頭一次哩”。讀到這里，不能不讓人感到深深的滿足：我們讀出了作者之博之雜，又讀出了他的深和專；文字是那樣優(yōu)美雅致，表面不涉理路，其實有深刻的思考在層層推進，全文仍以見識取勝；讀來情感起伏，多有所獲，卻又思路大開，遐想不止。讀誰的文章能有這樣的滿足感？我想到的第一人，就是知堂。但知堂散文有時過澀，門檻更高，排斥了許多初遇的不適者，辛豐年的文字更顯平白溫潤，更具親和力。

第二篇專欄文是兩個月以后，發(fā)在1989年第9期《讀書》上的《如是我聞貝多芬》，從四十多年前自己初聽《月光曲》展開全文。他在“文革”中被發(fā)配充軍時，還斗膽夾帶了兩本交響樂的鋼琴譜，以及一部俄文版“貝傳”（作者是曾任法國總理的赫里歐）。從這樣的傳奇經(jīng)歷寫到長期“聽貝”、“讀貝”的感想和思考，此文同樣引人入勝。第三篇《一花一世界》，發(fā)表于同年12月號，寫一組迷人的音樂小品，其中有《回想》，有《少女的祈禱》，有舒伯特《音樂的瞬間》、貝多芬《致愛麗絲》、門德爾松《春之歌》、圣?！短禊Z》……文章和這些小品一樣可愛。到這時，辛豐年當真抓住了大批有心的讀者。

人們這才由這個陌生的名字，由這個神秘的作者，反觀他前幾年出版的那本《樂迷閑話》，也才發(fā)現(xiàn)了它和普通的音樂知識普及讀物的不同。

是的，那時出了不少談音樂的書，除音樂圈內(nèi)的專業(yè)書外，還有兩種較受歡迎：一是音樂專家寫的普及書，比如像錢仁康教授介紹交響樂的小冊子；二是作家寫的談音樂文章的合集。對后一種，音樂圈內(nèi)是不予置評的，也就是說，與之嚴格劃清界限。可是，我就親耳聽到過鋼琴家趙曉生和上海音樂學院副院長楊燕迪對辛豐年先生文章、著作的盛贊，前輩音樂專家吳祖強還曾為他的集子寫序。這是為什么？很簡單，因為他們看得出這是具有專業(yè)水準的文章；然而它們不同于音樂專家所寫的，它們談音樂，也談音樂以外的種種，將音樂與整個人類文化聯(lián)系了起來。中國本來有著悠久的文人傳統(tǒng)，進入現(xiàn)代社會后，專家的重要性日益顯現(xiàn)，但“五四”后那些大知識分子，包括魯迅、胡適、周作人、錢鐘書等，既是專家又是大文化人，是“專家之上的文人”。他們的存在，對保持一個時代的高尚的文化氛圍至關(guān)重要。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讀書》雜志周圍那批優(yōu)秀作者，如呂叔湘、費孝通、張中行、金克木、舒蕪、黃裳等，無一不是專家之上的文人——辛豐年也是其一。后來《讀書》改弦更張，有一段時間努力突出“社會科學”，強調(diào)“專家化”，讓年輕一代“專家”擠走“文人”，致使銷路漸跌，刊物也沒以前好看了，直到十年后才發(fā)現(xiàn)缺失并再作變更。其中如有失誤，也就是看差了一點：專家之上的文人，事實上高于專家——那是須專家們修煉多年才可能（不是都能）達到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