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方銘，北京語言大學教授）：感謝各位學者出席會議并發(fā)表高論。今年6月3日光明日報《文學遺產》版刊登了《浙東唐詩之路是如何形成的》訪談。我在那次會議最后的總結時提到過，唐詩之路不止浙東條，還有其他幾條路。“隴右唐詩之路”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條路。

唐朝在隴山以西設置隴右道，經(jīng)營西北，既保障了絲綢之路的通暢，又增進了東西方文化的交流、融通與互鑒。唐代士人以高昂的熱情、理想主義的壯志，從軍隴右，漫游行旅，以海涵地負之才力、生花之妙筆，歌詠隴右的山川形勝、風土人情，抒寫理想與情懷、家國之思，事實上形成了廣闊而充滿神奇異彩的唐詩之路。

一

雷恩海（蘭州大學教授）：唐貞觀元年（627），分天下為十道，以隴山為地理標志，其南其西，置隴右道，“東接秦州，西逾流沙，南連蜀及吐蕃，北界朔漠”（《唐六典》卷三），其強盛時所轄二十一州，相當于現(xiàn)在甘肅、青海湖以東，咸海以東蔥嶺地區(qū)以及新疆大部。《資治通鑒》卷二一六天寶十二載（753）記載：“是時中國強盛，自安遠門（當作‘開遠門’）西盡唐境萬二千里，閭閻相望，桑麻翳野，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隴右既是一個歷史行政區(qū)劃、地理觀念，更是一個文化觀念。

關于隴右唐詩之路，我主要講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隴右唐詩之路的路線。

參考譚其驤《中國歷史地圖集》、嚴耕望《唐代交通圖考》以及王永興《唐代經(jīng)營西北研究》，隴右唐詩之路可分為三大路線：一是長安西行經(jīng)涼州至西域，一是由臨州至青海河湟，一由成州至益州。

第一條，長安西行經(jīng)涼州至西域之路線。長安至涼州之道路有南北兩線，皆由長安出開遠門西行，渡中渭橋，即臨皋驛所在，凡西出河隴、北達靈州鹽州，西南入巴蜀云南，皆以此地為總樞紐，亦為公私迎送宴餞之所。

南線：經(jīng)鳳翔府至隴州（今隴縣），西行至大震關、分水驛；西至秦州（今天水），經(jīng)渭州、臨州至蘭州；由蘭州北渡黃河，出金城關，經(jīng)廣武縣（今永登東南莊浪）、昌松縣（今古浪西），至涼州（今武威），共二千零二十里。

北線：經(jīng)咸陽西北行至奉天縣（今乾縣東），經(jīng)永壽縣至邠州（今彬州），又西北行至涇州（今涇川）。涇州至原州（今固原）有南北兩道：南道由涇州而西，經(jīng)連云堡至平?jīng)隹h（今平?jīng)鍪校霃椆~峽，西行至瓦亭故關至原州；北道，由涇州西北行，經(jīng)青石嶺至臨涇縣（今鎮(zhèn)原），沿洛水河谷，至原州。原州乃一交通樞紐，北出蕭關至靈武，西南出木峽關至臨州，西北出石門關，經(jīng)河池至會州（今靖遠縣北），經(jīng)會寧關渡河至烏蘭關，西行至新泉軍，由此至涼州，共一千七百九十里。南北兩線，沿途皆置驛站。

涼州扼守河西走廊之咽喉要沖，為西北交通樞紐，置河西節(jié)度使，統(tǒng)兵七萬余，亦為西北軍事政治商貿中心。由涼州西北行，經(jīng)番禾縣（今永昌西），至刪丹縣（今山丹），又西至張掖。其地南達鄯州（今樂都），通吐蕃，北達居延，至回鶻牙帳。又西經(jīng)建康軍（今高臺西南）、福祿縣，至肅州（今酒泉）。西行至玉門縣（今玉門市）、瓜州，又經(jīng)常樂縣，至沙州（今敦煌）。西北行至伊州（今哈密），皆置驛。

第二條，由臨州（今臨洮）至河湟。河湟地區(qū)乃青藏高原之東北邊緣，有黃河及其支流槽谷貫穿其間，地勢平坦，較易通行。此地區(qū)東西通道，主要以河流槽谷而分為河、湟、洮三線，湟水一線最為平坦易行，且西接青海，故為主道。

由臨州西行，出河州（今臨夏）鳳林關，越曼天嶺，西北循湟水而上，至鄯州。另一通道，由蘭州沿黃河南岸西行，至鳳林關，經(jīng)龍支而達鄯州。由鄯州入西域之通道，一條乃北渡浩舋河（今大通河），經(jīng)昌松縣，至涼州；另一條則由鄯州西北行，渡浩舋河，經(jīng)大斗拔谷（今扁都口），至刪丹縣，入甘州（今張掖）。大斗拔谷極為險峻，為南北軍事交通之要地。隋煬帝大業(yè)五年（609）西巡，經(jīng)河州至鄯州，然后取道臨津關（今循化地區(qū)），又西北出大斗拔谷直至甘州。此外，尚有鄯城（今西寧）西出青海北岸道和鄯城西南道。

第三條、由成州至益州。成州乃嘉陵江上流山區(qū)，當秦、隴、巴、蜀之交，交通與戰(zhàn)略位置頗為重要，實為兵家必爭之地。隋唐置成州，實居京師與河西、劍南三角交通之正中心，與關中至河隴西域之驛道、關中南入劍南之驛道、劍南西北通河隴之驛道相接，而且皆不超過三百里，雖道路險峻，然亦為交通之孔道。

第二個問題，代表詩人之隴右唐詩。

唐人最早經(jīng)行隴右的詩人是初唐四杰之一的駱賓王。咸亨元年（670）從軍西域，久戍邊塞?！吨练炙匪鶎懩穗]坂分水驛戍所，“行役總離憂，復此愴分流”，正是使用了漢樂府“隴頭流水，鳴聲幽咽”之典故?！断Υ纹杨惤颉纺藢戨]右道蒲類津（今巴里坤湖）。陳子昂于垂拱二年（686），隨喬知之征討同羅、仆固等叛亂，經(jīng)隴坻、張掖，次同城（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王之渙有過長達“在家十五年”的閑居生活，其時可能游歷過蒲州、洛陽、隴右。著名的《涼州詞》：“黃河遠上白云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涼州詞，乃曲調名，此詩特別契合蘭州的地理景觀和隴右重要關隘的特征，當作于詩人游歷金城（今蘭州），登臨城北之臨河驛樓抑或北面山峰（今白塔山）而眺望：滔滔黃河自西而東，流經(jīng)城北，于山巒環(huán)抱之萬山叢中，一片孤城聳峙，扼守要津，莫與爭鋒。王昌齡深入隴右，到過臨洮、河湟以及碎葉，作于河湟的《從軍行》《塞下曲》等詩歌，膾炙人口，高揚安邊報國的熱情和壯志，更是其隴右之行的忠實記錄。

開元二十五年（737）秋，王維奉詔赴河西勞軍，至隴右為雄偉的江山所激勵，寫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麗詩篇，展現(xiàn)其無比開闊的胸襟和激昂的情懷，而《隴西行》《少年行》等名作，尤其是《送元二使安西》一詩，為唐代音樂家譜曲，稱為《陽關三疊》（也叫《渭城曲》），流傳千古。兩年多的隴右生活，賦予王維強勁的生命力，在山水田園詩歌之寧靜優(yōu)美之外，增添了雄渾壯美和激昂的愛國熱忱，開拓了新的詩歌境界。高適尚氣節(jié)，有王霸大略，天寶十二載（753）入河西節(jié)度使哥舒翰幕府為掌書記，以激昂的愛國精神而走向疆場：“淺才登一命，孤劍通萬里”（《登隴》），親臨九曲之地（今青海貴德），巡行隴右，生活達兩三年之久。儲光羲也到過隴右，《使過彈箏峽》：“晨過彈箏峽，馬足凌兢行。雙壁隱靈曜，莫能知晦明。”述說彈箏峽之險峻難行，深幽處遮蔽天日，非身臨其境，不能言其妙也。

岑參兩度赴隴右，在安西、北庭、輪臺等地生活長達六年之久，其詩描摹新奇秀拔之景象，抒發(fā)豪放奔騰之激情：“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輪臺九月風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西征》）“側聞陰山胡兒語，西頭熱海水如煮。海上眾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塞垣苦，豈為妻子謀。”（《初過隴山途中呈宇文判官》）頗能鼓蕩情思，感動激發(fā)人意。

杜甫于乾元二年（759）越過隴山入秦州，居于東柯谷，筑有草堂，作《秦州雜詩》，懷念長流夜郎的大詩人李白而作《夢李白》；此后又由秦州赴同谷（今成縣），有《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經(jīng)隴蜀道而入成都，寫有一系列的紀行詩，得奇?zhèn)ソ街?，遂成千古絕唱。隴右之行，留下濃墨重彩一筆，是杜甫思想與詩歌發(fā)展成熟非常關鍵的時期。顏真卿以文章節(jié)義著稱于世，天寶七載奉詔旨，經(jīng)北道而巡撫隴右，岑參作《胡笳歌送顏真卿使赴河隴》相贈，有“涼秋八月蕭關道，北風吹斷天山草”之句。李益乃隴右本土詩人，籍貫涼州，自稱“本其涼國，則世將之后”，少年時生活于隴右，二十二歲登進士第，“從事十八載，五在兵間”，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邊塞詩，且多寫隴右之地，體現(xiàn)出強烈的隴右情懷。李商隱于文宗開成三年（838）至涇原（今甘肅涇川），因受博學宏詞科黜名之打擊，寫下著名的《安定城樓》，抒發(fā)其“永憶江湖歸白發(fā)，欲回天地入扁舟”的理想，而這一段的生活，給詩人的思想與詩歌創(chuàng)作，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可見，唐代有過隴右之行的詩人不在少數(shù)，而更多的詩人雖未曾到過隴右，卻在詩歌中抒寫隴右，如王勃、盧照鄰、杜審言、沈佺期、王翰、崔融、崔顥、李白、盧象、張謂、常建、劉長卿、錢起、盧綸、戴叔倫、楊巨源、張籍、元稹、白居易、杜牧、溫庭筠、曹唐、羅隱、胡曾、胡宿、盧弼等等。因此，隴右唐詩之路的詩歌，應該包括三類：一、詩人經(jīng)行之紀行詩。二、受隴右紀行詩所影響，雖未能親至其地，然而抒寫隴右行役、風光、人文等之詩歌。事實上，這一類詩歌，數(shù)量頗大，內容也更豐富多樣。三、不僅僅是詩歌，也應該包括作于隴右、關于隴右的序引題跋、廳壁記以及章表書奏等文章。這些文章記載了豐富而多樣的內容，是隴右之路珍貴的歷史文獻，對了解與研究隴右唐詩之路，大有裨益。

第三個問題，隴右唐詩之路的文化品性與詩性審美。

從唐人的隴右之行及其詩歌文章，可以探究隴右唐詩之路的文化品性與詩性審美：一、不懼艱險的開拓精神。隴右地域廣闊，處于黃土高原西部，又與青藏高原、內蒙古高原相交接，地形復雜，樣態(tài)全備，山脈縱橫、峰巒巍峨，而河流、峽谷、高原、平川、濕地、沙漠、戈壁皆有，氣候惡劣，且為游牧與農耕交錯之地，艱難險阻，在在皆有，而行經(jīng)隴右之士人以不懼艱險的開拓精神，跨越雪山，穿過大漠戈壁，經(jīng)營隴右。二、勇于任事的擔當精神。赴隴士人以積極的心態(tài)、雄大的氣魄、堅強的信念，勇于任事，敢于擔當。“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歸”（岑參），正是這一精神的寫照。三、開疆拓土、保家衛(wèi)國的愛國精神。隴右是多民族聚集區(qū)，歷史上乃各游牧部族政權疊興、交錯之所，且與西亞中亞相通，唐代則與大食等接壤。赴隴士人洋溢著豪情壯志，開疆拓土，保家衛(wèi)國。如王維說：“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岑參說：“小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四、多元文化之融通與互鑒。隴右乃民族融合之地，文化融通、互鑒，形成隴右文化的滲透性和包容性，以博大的胸懷與開放的姿態(tài)，熱切地進行情感的交游與文化的認同。五、開放的文化品性和精神，使隴右成為唐代開放的前沿。隴右多元文化的融通與互鑒，形成海納百川的開放精神，勇于接納來自遠西的異質文化與文明；特殊的地理位置，成為聯(lián)結東西的交流孔道。六、強烈的文化使命感。隴右乃中華文化興起之重要區(qū)域，周秦文化發(fā)祥地。自漢代起，華夏文化以強勁之勢影響于隴右；晉室南渡，隴右保存華夏文化一脈，成為隋唐文化三大來源之一。唐詩之路的闡揚，進一步強化，隴右遂成為華夏文化向西傳播的橋頭堡、重鎮(zhèn)，奠定了后來中華版圖的文化基礎。七、源于強大的文化創(chuàng)造性和延續(xù)性，形成其文化品性的超強穩(wěn)定性。以中華文化為主，多元融匯，共存互鑒，滴定為共同的文化心理、文化認同，共同的國家意識和對祖國的情感，維系著國家的統(tǒng)一。隴右唐詩之路是對這一文化精神的滴定與闡揚。八、壯麗山川的詩性審美。廣袤而奇異的隴右山川風光，以詩歌文章而描摹、創(chuàng)作、傳播，壯美與優(yōu)美兼?zhèn)?，激發(fā)了唐人的事功豪情與愛國激情，充實且豐富了唐人的詩性審美，滴定了豐富的美學基因，給后代以深遠的影響。隴右唐詩之路，乃大唐興衰的晴雨表，于政治外交、軍事進退和國際貿易、文化交流皆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