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手札
《清史稿·龔鞏祚傳》對龔自珍的評價只是一語帶過:“鞏祚(龔自珍又名鞏祚)才氣橫越,其舉動不依恒格,時近俶詭……其文字驁桀,出入諸子百家,自成學(xué)派。所至必驚眾,名聲藉藉,顧仕宦不達(dá)。”這段話總的意思是:龔自珍的才名妨礙了他的仕途。清朝到了嘉慶、道光兩朝,已開始加快腳步走下坡路,朝野官紳柔媚取容,明哲保身。似龔自珍、魏源、湯鵬那樣的不羈之士,對世故圓滑深惡痛絕,因此矯枉過正,言行怪誕,必然令人側(cè)目。
在科舉考試中,大才子落魄落榜者多,順風(fēng)順?biāo)呱?,在以詩賦取士的唐朝,杜甫尚且屢試不第,久困場屋。龔自珍才華橫溢,但他并不擅長撰寫那種“萬喙相因”(千篇一律、千人一面、千口一聲)的八股文,若要找尋出路,謀求政治前途,又不得不“疲精神耗目力于無用之學(xué)”。龔自珍總共參加了四次鄉(xiāng)試,才中舉人;參加了五次會試,直到三十八歲那年,才勉強(qiáng)考取殿試三甲第十九名,“賜同進(jìn)士出身”。據(jù)《龔定庵逸事》記載:龔自珍會試時,墨卷落在王植的考房,王植認(rèn)為這名考生立論詭異,于是邊讀邊笑,忍不住笑出聲來,溫平叔侍郎從鄰近的考房循聲而至,檢看這份考卷后,他用斷定無疑的語氣說:“這是浙江卷,考生一定是龔定庵。他生性喜歡罵人,如果你不舉薦他,他會罵得極其難聽,天下人將歸過于你。依我看,還是將他圈中為妙。”王植心想,龔自珍名噪天下,被他指名謾罵可不是好受的,除了生前遭人戳背脊骨,說不定還會遺臭萬年,反正取舍予奪之權(quán)操持在我手中,這回就成全這位狂生算了。放榜揭曉之日,有人問龔自珍他的房師是誰。龔自珍笑道:“真正稀奇,竟是無名小卒王植。”王植聽說后,懊惱萬分,他一個勁地埋怨溫平叔:“我聽從你的建議舉薦了他,他也考中了進(jìn)士,我卻仍舊免不了挨罵,我做到這樣仁至義盡,他到底還要如何?”
清代的殿試以書法為重,龔自珍的翰墨馬馬虎虎,單為這一條,他就躋入不了鼎甲、二甲之列,點(diǎn)不了翰林。龔自珍的官運(yùn)可謂平淡無奇,四十六歲在禮部主事(從六品)任上封了頂,再也沒有任何升遷的跡象。
龔自珍恃才傲物,自我感覺一貫良好,但他對已經(jīng)成名的前輩還算尊重。他在寫給秦敦夫的信中說:“士大夫多瞻仰前輩一日,則胸中長一分丘壑;長一分丘壑,去一分鄙陋。”二十六歲時,他把諷世罵人的文章結(jié)集為《佇泣亭文》,恭恭敬敬送給當(dāng)時的著名學(xué)者王芑孫過目,說是請教,實(shí)則是等著對方極口贊譽(yù)??墒鞘屡c愿違,王芑孫的批評雖然委婉,卻并不客氣:“……至于集中傷時之語,罵坐之言,涉目皆是,此大不可也。”他還對癥下藥:“不宜立異自高。凡立異未能有異,自高未有能高于人者。甚至上關(guān)朝廷,下及冠蓋,口不擇言,動與時忤,足下將持是安歸乎?足下病一世人樂為鄉(xiāng)愿,夫鄉(xiāng)愿不可為,怪魁亦不可為也。鄉(xiāng)愿猶足以自存,怪魁將何所自處?……竊謂士亦修身慎言,遠(yuǎn)罪寡過而已,文之佳惡,何關(guān)得失,無足深論,此即足下自治性情之說也。惟愿足下循循為庸言之謹(jǐn),抑其志于東方尚同之學(xué),則養(yǎng)身養(yǎng)德養(yǎng)福之源,皆在乎此。雖馬或蹄嚙而千里,士或跅馳而濟(jì)用,然今足下有父兄在職,家門鼎盛,任重道遠(yuǎn),豈宜以跅馳自命者乎?況讀書力行,原不在乎高談。海內(nèi)高談之士,如仲瞿、子居,皆顛沛以死。仆素卑近,未至如仲瞿、子居之驚世駭俗,已不為一世所取,坐老荒江老屋中。足下不可不鑒戒,而又縱心以駕于仲瞿、子居之上乎?”
世事多半難如愿,龔自珍滿以為王芑孫是一位當(dāng)代嵇康,會對他惺惺相惜,卻沒想到冷水澆背,只收獲滿紙規(guī)勸。他年少氣盛,如何聽得進(jìn)逆耳諍言?一怒之下,把文集撕成碎片。及至而立之年,龔自珍閱世漸深,《詠史》詩中便有了“避席畏聞文字獄,著書都為稻粱謀”的痛切之語,早年棱角已被磨平了許多。
龔自珍俯視一世,很少有人能入他的法眼。據(jù)況周頤《餐櫻廡隨筆》記載,龔自珍曾嘲笑自己的叔父龔守正文理不通,甚至嘲笑自己的父親龔麗正也只不過半通而已,可見他是多么自負(fù),多么膽大,完全不講情面。
有一回,龔自珍拜訪身為禮部尚書的叔父龔守正,剛落座,叔侄尚未寒暄數(shù)語,守門人就進(jìn)來通報說,有位年輕門生到府中求見。來人新近點(diǎn)了翰林,正春風(fēng)得意著呢。龔自珍識趣,只好捺下話頭,暫避耳房,外間的交談倒也聽得一清二楚。龔尚書問門生最近都忙些什么,門生回答道,也沒啥要緊的事情好忙,平日只是臨摹字帖,在書法上用點(diǎn)工夫。尚書夸道:“這就對啦,朝考無論大小,首要的是字體端莊,墨跡濃厚,點(diǎn)畫工穩(wěn)。若是書法一流,博得功名直如探囊取物!”那位門生正唯唯諾諾恭聆教誨,龔自珍卻忍不住在隔壁鼓掌哂笑道:“翰林學(xué)問,不過如此!”話音一落,那位門生頗感窘迫,慌忙告辭,尚書則勃然大怒,將龔自珍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番,叔侄間竟為此鬧翻了臉。
狐貍吃不到葡萄,便說葡萄酸,也很可能認(rèn)為它格外甜。龔自珍未入翰林院,受到的刺激還真不小,后來,他干脆讓女兒、媳婦、小妾、寵婢日日臨池,而且專練館閣體。平常,若有人說到翰林學(xué)士如何了不起,他就會嗤之以鼻地挖苦道:“如今的翰林,還值得一提嗎?我家的女流之輩,沒有一人不可入翰林院,不憑別的,單憑她們那手館閣體的毛筆字,就絕對夠格!”瞧,他這半是諷刺半是牢騷的話說得有多滑稽。你認(rèn)為這是狂吧,他也真是狂得妙趣橫生。
龔自珍撰寫過一副對聯(lián):“智周萬物而無所思,言滿天下而未嘗議。”這種證悟法華三昧的話,他只是說說而已,又如何能收斂狂性,歸于禪悅?龔自珍只好認(rèn)命,做個詩酒風(fēng)流的名士感覺也不壞,至少比那些削尖腦袋苦苦鉆營的碩鼠們活得更瀟灑,也更快意。
(作者為湖南省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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