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時代背景不能不提，隨著城鎮(zhèn)化和工業(yè)化的推進，不少鄉(xiāng)村日漸凋敝，變得空心化。凡是稍有能力者大都移居城鎮(zhèn)，這就給村霸壟斷鄉(xiāng)村事務以極大的便利，即便在外打工的村民逢年過節(jié)回到鄉(xiāng)村，也無法對村霸實現有效制衡。

古有“皇權不下鄉(xiāng)”，由于鄉(xiāng)村根據血緣的親疏遠近決定關系的好壞和權利的大小，在這個熟悉人的社會，法律幾乎是用不上的，鄉(xiāng)村秩序往往由民約、倫理維持。鄉(xiāng)民解決爭端常見的路徑，首先必須考慮“情”，然后是“禮”，再次是“理”，最后才是“法”。不過，國家法律也在潛移默化地在鄉(xiāng)村生長、發(fā)育，村民的思維方式和法治觀念都有了提高，但出現的困境是，村民一些時候無法通過法律維護合法權益。

即以侯落鴨村為例，侯志強經常毆打他不喜歡的村民，被打村民多數不報警，即便報警，警察也是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后出現。有時侯會被警方帶走，但沒多久就再次出現在村里，村民們猜測侯與警方有特殊關系。以至于2009年侯志強當選村主任后，沒人再直接告過他的狀。長此以往，村民的法律信仰被削弱，村霸更加有恃無恐。如果矛盾無法調和，村民只能采取最原始也最激烈的復仇方式。這就應了學者蘇力的一種判斷，正式的法律制度沒有或者沒有能力提供村民需要的法律服務，而另一方面又禁止那些與正式法治相違背的“法律”實踐。

村民得不到及時的法律救濟，有多方面原因，比如警力不足，再比如一些鄉(xiāng)村勢力盤根錯節(jié)，相關部門不愿意深度介入。此外，不容忽視的一點是，一些鄉(xiāng)鎮(zhèn)政府沒有動力介入，幾年前國家免除了農民的“皇糧國稅”，農民不用再交公糧，鄉(xiāng)鎮(zhèn)一級的政府無油水可撈，鄉(xiāng)鎮(zhèn)與村民關聯度變得松弛甚至中斷，比如在侯落鴨村，村民不交公糧后這么多年，難得見到鎮(zhèn)上的干部出現在村里。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些理由都不足以使政府放逐職責。如果鄉(xiāng)鎮(zhèn)政府偏袒村霸，或者無意主持公平，除了折損政府公信力，只會使村民的權利生態(tài)更加惡化。

鄉(xiāng)村治理是個難題，并無捷徑可走。村民自治是推進我國農村民主政治建設、實現農民當家做主的重要舉措。在鄉(xiāng)村，能否真正行民主選舉、民主決策、民主管理、民主監(jiān)督，直接決定著鄉(xiāng)村能否實現善治，更關乎我國9億多農民的權利純度。毋庸諱言，村民有自治需求，也有自治智慧，更有自治能力，但是，如果不解決村民自治權利救濟渠道狹窄的困境，如果鄉(xiāng)鎮(zhèn)政府乃至更高級別的政府不及時主持公道，如果不捍衛(wèi)法律公平，讓法律成為村民的信仰，就難以實現村民善治。

“南霸天”之死拷問基層法治困局

侯志強是惡人，這從他的江湖諢號“南霸天”可略窺一二?；蛟S他不如《紅色娘子軍》中原版南霸天劣跡斑斑，但是橫行鄉(xiāng)里、魚肉百姓的做派大概是雷同的。

更為諷刺的是，他還是一名村長。2009年，他先后打傷多人，遭到警方追捕，也正是這一年，他當上了村長。他用的手段很簡單，挨家挨戶叫村民來喝酒，威脅大家選他做村長，還私自扣留了部分村民的選票自己填，最終如愿“當選”。

受過刑罰處罰、正在面臨追捕的人，能夠當選村長嗎?答案不言而喻。根據村民委員會組織法規(guī)定，“村民提名候選人，應當從全體村民利益出發(fā)，推薦奉公守法、品行良好、公道正派、熱心公益、具有一定文化水平和工作能力的村民為候選人。”毫無疑問，侯志強不夠資格。

但是，侯志強依靠赤裸裸的暴力、威脅，輕松當上了村長。這其中固然因他混橫不好惹，村民敢怒不敢言;恐怕更有“村兩委”職能虛置、上級領導部門瀆職放任等原因，甚至個別人充當了侯志強的保護傘，才能讓他如此目無法紀、橫行鄉(xiāng)里。南霸天雖死，幾個疑問卻仍待查清。

一是指導選舉的鎮(zhèn)干部是否涉嫌瀆職?侯落鴨村村民被逼投票，侯志強更自填了一部分選票，這些情況明眼人會看不出、看不到?如果是裝作看不到，什么原因促使他們視而不見?

二是鄉(xiāng)鎮(zhèn)派出所里是否有人充當侯的保護傘?據報道，2008年年中他幾乎砍斷了王金剛的左臂，后找了小弟頂罪，只獲刑半年。造成此種情況，究竟是基層警力不足導致工作疏漏，還是存在保護傘遮蓋罪行?有關部門應當徹查，給村民一個交代。

三是侯落鴨村的未來法治建設誰負責?鄭潮軍“以暴易暴”殺死了“南霸天”，卻獲得村民們的同情乃至感謝，于是有了聯名上書高法要求釋放鄭的一幕。鄭潮軍的行為是故意殺人還是正當防衛(wèi)，法律自有公論。然而，侯落鴨村最終除掉南霸天不是靠法律，而是靠掄鎬頭，村民們還會信仰法治的力量嗎?如何在侯落鴨村重建法治秩序與信仰，是比實現個案公平更難的困局。

2014年，“后陳經驗”十周年之際，我國基層民主與法治發(fā)展取得了矚目成就。但是，侯落鴨村“南霸天”之死也在提醒我們不可盲目樂觀，法治的觸角并未完全滲透廣闊的鄉(xiāng)村。繼續(xù)加強基層法治建設任重而道遠，不可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