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維穩(wěn)的困境
前面已經指出,剛性穩(wěn)定的首要特征是以壟斷政治權力為目標,即讓執(zhí)政者能夠保持對政治權力的壟斷。當前,各種維穩(wěn)政策措施都以此為出發(fā)點。為了達成這個目標,處于中央層面的執(zhí)政者通過政治承包的方式,將維穩(wěn)責任自上而下地層層分解給地方各級黨政組織和官員。許多官員不能以“平常心”來看待社會沖突,更不能認識到社會沖突具有緩解社會政治壓力的減壓閥作用,而是將穩(wěn)定視為一切,為了維穩(wěn)經常不惜代價。同時,基層政權由于掌握的資源有限,面臨的維穩(wěn)壓力更大,并日益陷入越維越不穩(wěn)的怪圈,導致了更加尖銳的社會矛盾。這主要體現為以下幾個層面:
第一,利益沖突加劇,政府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財政需要,非法征地和暴力拆遷,急搞各類項目。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社會結構和利益格局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尤其是隨著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發(fā)展,不同的社會階層和社會群體開始成為利益主體,并圍繞自己的利益訴求展開博弈。孫立平教授認為,市場不僅是一種經濟整合機制,同時也是社會結構的生成機制之一。與市場經濟體制的建立相伴隨的,是社會結構的分化和利益主體的多元化。按道理說,政府作為公共權力的代表者,應該是保護全體公民的利益,并為他們提供公共產品和公共服務,不應該有自己的利益。但是,相關研究和現實情況都表明,政府也是理性的“經濟人”,有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趨勢。政府不但有自己的利益,有時候為了自身利益還不惜動用國家機器與民爭利。這在當前中國的一些地方表現得尤為突出。一些地方政府為了滿足日益增長的財政需要,非法征地拆遷,急搞各類項目,嚴重侵害了民眾的利益,引發(fā)上訪、群體性事件的頻繁發(fā)生。
不過,對于這些基于利益矛盾和沖突的事件,我們也不要過度緊張,而是應該正確看待和處置,畢竟這是作為弱勢一方的民眾在利益受損之后的反應性抗爭,并不是針對政權的政治性抗爭。一個國家最可怕的事情不在于出現很多嚴重問題,譬如群體性事件等之類的具體問題,而是出現了社會沖突事件后,我們不能正確認識它、不能正確處置它。只要處置得當,這種利益沖突一定會得到有效化解。實際上,由于當前中國正處在社會轉型期,產生各種利益矛盾和利益沖突是很正常的,也是不可避免的。社會沖突本身也是存在正功能的。一個社會不可能沒有矛盾和沖突,關鍵是要把它們控制在一定的范圍之內。第二,維穩(wěn)政策出現了偏差,一些地方采取非法手段維穩(wěn),加劇了政府和民眾的行為方式沖突。當前的“剛性穩(wěn)定”是以社會絕對安定為管治目標,把一切抗議行為都視為無序和混亂,都要采取手段進行壓制或打擊。在剛性穩(wěn)定的狀態(tài)下,社會管治的方式總是簡單化和絕對化。這就導致當前的維穩(wěn)政策出現了偏差,主要表現為:首先,一些地方把正常的利益表達也作為不穩(wěn)定因素加以打壓。例如,工人、農民、市民等群體為了自身利益,采取集體上訪、游行示威等方式表達自己的訴求和意愿,本來應該被看作是在行使公民正常的利益表達權利,卻被當成了影響穩(wěn)定的“群體性事件”。各級政府特別是基層政府,就不得不采取各種維穩(wěn)行動。這樣也就把政府特別是基層政府推到了前臺,成為了沖突的一方。可見,正是由于地方政府的“刻意作為”,使大量原本應是“正常”意愿表達的群體行為變成了“非法事件”。同時,政府還要直接面對這些“非法事件”,沒有任何緩沖和回旋的余地,更不能充分利用社會中介組織在矛盾調解和糾紛化解中的作用。
其次,一些地方黨政官員采取非法手段維穩(wěn),為了實現其維穩(wěn)目標不惜一切代價。這就造成一些地方政府以“穩(wěn)定”為借口,侵犯民眾的合法權益、破壞最基本的社會規(guī)則。
比如,針對上訪民眾采取的截訪、銷號、拘留、勞教等,不但不能解決訪民反映的問題,反而成為他們進一步上訪甚至采取極端行為的緣由。此外,在對待民眾的群體性抗爭活動時,政府處置不當,濫用警力,可能會導致矛盾激化和沖突升級,造成人財物的巨大損失。
再次,一些領導干部為了保證在自己任期內不發(fā)生影響穩(wěn)定的事件,不得不奔命于與維穩(wěn)相關的事項,尤其是在國內外有重大活動的所謂“敏感時期”,基層官員更是緊繃早已脆弱的敏感神經,廣泛動員群眾,把維穩(wěn)作為頭等重要的大事來抓。長久以來,中國在穩(wěn)定問題上都存在著泛化和擴大化趨勢,有著頑固的“寧緊勿松”的思維定勢。同時,許多領導干部對一些問題能推就推,能捂就捂,只要矛盾不激化,不影響自己的政績就行。比如,對一些所謂的不穩(wěn)定因素制造者進行利益收買,“花錢買穩(wěn)定”。這種現象在某些地方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
第三,隨著信息技術的發(fā)展,真相和謠言同時在解構政府權威。近年來,以互聯網、智能手機為代表的信息技術的發(fā)展速度越來越快,其在人們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也越來越重要。不僅如此,信息技術在中國的政治發(fā)展過程中也日漸成為一種重要的重構力量。這不僅表現在民眾通過網絡可以設置議題,而且表現為民眾通過網絡提出一系列行動方案,成為一種新的社會動員方式?,F代信息技術賦予了公眾主動利用媒介的能力,這也會成為加強公眾對各種社會語境和意識形態(tài)的抵抗和消解的因素。
比如,在一些“社會泄憤事件”中,失實或錯誤的信息很容易激起民憤和聚集人員,使事態(tài)擴大,這些信息主要通過手機短信和網絡進行傳播。與此同時,這些地方的黨政官員沒有意識到信息技術發(fā)展帶來的變化,仍想沿用以前那種延遲發(fā)布或封鎖消息的辦法,結果謠言滿天飛,想用真相來消除已經來不及,謠言夾雜著部分真相讓廣大民眾不知道該相信誰。這就使得延遲發(fā)布的真相不但沒有成為消除謠言的良藥,反而起到解構政府權威的負面作用。而政府權威,是整合社會秩序、保持社會良性運行的根本性力量。一旦民眾對政府的信任感和認同感降低甚至喪失,必將引發(fā)民眾的恐慌和社會秩序的全面混亂。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動員武警采用強力手段恢復秩序。這不但會耗費大量的公共資源,付出巨大的社會成本,更為重要的是會或多或少地消解民眾對政府的心理認同感。也就是說,在今天這樣的互聯網時代,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對依靠國家暴力、壟斷信息、控制組織和壓迫言論來維護穩(wěn)定的模式提出了嚴峻的挑戰(zhàn)。長此以往,中國管治安的警察部門、管輿論控制的宣傳部門等,需要終日繃緊自身的每一根神經,不斷地加大資源投入,必將導致社會管治成本不斷攀升。而為了維持社會管治的巨額成本,政府不得不利用各種方式占用公共資源,與民爭利,從而造成社會矛盾的更加復雜和激化,陷入惡性循環(huán)的怪圈。
第四,公民的維權意識在增長,且付諸維權行動的可能性也在增加。哈佛大學的裴宜理教授認為,“在中國,權利往往更多的被理解為是由國家認可的、旨在增進國家統一和繁榮的手段,而非由自然賦予的旨在對抗國家干預的保護機制。在此情景下,民眾對行使自身權利的訴求很可能是對國家權力的強化而不是挑戰(zhàn)。”但是,隨著中國的維權抗爭活動從個案維權向共同議題轉變,公民的維權意識不斷增強也是不爭的事實?,F在,人們意識到自己應該享有某項權利。當這項權利受到侵害的時候,很多人都會起來維護自己的權利,而且付諸維權行動的可能性也在不斷增加,其中的一部分人還能在維權行動過程中表現得理直氣壯,并認為自己握有侵權方的把柄,“無論走到哪里,我都不怕”。這得益于市場化的經濟體制改革、依法治國方略的實施,以及現代權利制度的確立與發(fā)展。
對此,有研究者就指出,“表面上看,人們對權利的獲享和行使,使個人與個人、民眾與政府、社會與國家之間的分裂和對抗得以顯化,但實際上,現代權利制度不會激化只會容納社會共同體的分裂與對抗并將其保持在適當的范圍內,通過權利義務關系的調整使其得以緩釋。這是解決社會沖突的制度化方式。”也就是說,隨著社會結構、社會關系、社會價值觀念的變化,以及法律規(guī)則的建立健全,公民的權利意識不斷增長,采取維權行動的可能性也不斷增加。這可能導致在一段時期內,不同社會成員或不同社會組織為維護自身的權利而使彼此之間的矛盾沖突增加。但這是正常的利益表達形式,這些矛盾和沖突有相關的制度規(guī)定,在可控的范圍內,不會對整體的社會秩序造成嚴重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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