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此可以看出“公知”與體制的真實關系，他們是支持“改革體制”的，有的人就是“改革體制”的有機組成部分。他們在批評體制的時候，真實的指向是“前改革體制”，真實的目標是為 “改革體制”的空間擴張服務，但他們在批評的時候，刻意忽略體制構成的復雜性，從而達到掩蓋其真正目的的效果。體制批評的具體技巧可以大體分為兩種：一、通過對“前改革體制”的 抨擊，為改革的進一步推進制造輿論；二、在“改革體制”帶來的問題凸顯出來時，通過籠統(tǒng)的體制批評將原因歸為其他因素的掣肘，將改革引發(fā)的問題轉化為進一步改革的理由。

總之，“公知”式的體制批評以將問題推給“前改革體制”為出發(fā)點，落腳點最終歸結到“深化改革”上面。與此同時，他們拒絕對“改革”做出明確的定義。

為了更清楚地表明這些知識分子與體制的曖昧關系，可以舉兩個例子。首先，2001年《讀書》雜志刊發(fā)了高默波的《書寫歷史：〈高家村〉》一文，由于該文對“前改革體制”進行了正面的 評價，引發(fā)了一批知識分子的反彈和圍剿，最終導致了“體制”的介入；其次，2006年發(fā)生的關于改革共識的大討論，同樣是這些知識分子以“否定改革”的罪名對批評者展開攻擊，呼吁“ 體制”介入，為爭論定調，并最終如愿。

“公知”式的體制批評是徒具其表的，其中立性的表現(xiàn)無法遮蔽與體制的一體關系，“在野”的姿態(tài)不能改變“在朝”的事實。與此同時，這些知識分子所秉持的理論話語貌似新穎、客觀， 實際上不過是“改革體制”的“敕定正信”而已。

美國想象

中國/西方二元論模式是一個始于近代的主題，復蘇于1980年代，后來逐步被簡化為中國/美國的二元論模式，成為“公知”們的另一大理論武器。在這個思維定式中，美國成了西方的唯一標 本，政治、經(jīng)濟、文化各個領域的改革都以美國為參照系，不但第三世界的經(jīng)驗被徹底排除，連歐洲也無論進入關注的視野。比如，PM2.5、校車等公共事件均因為與美國經(jīng)驗之間建立了聯(lián)系 而快速推進，一個值得玩味的細節(jié)是，國產(chǎn)校車的外觀甚至都模仿了美國的校車。

把美國的今天視為中國的明天，是用一種虛幻的線性進步的時間觀念來理解發(fā)展，“中國落后美國若干年”這類說法即是此時間觀念的反應。這種理解方式忽略了國與國之間共時性的空間聯(lián) 系，無視中國和美國同處于世界資本主義經(jīng)濟鏈條上的不同位置的事實以及兩國間存在的剩余價值輸送關系。在這個意義上，美國與“改革體制”是無法相互獨立地理解的，“公知”式的體 制批評和對美國的態(tài)度其實是一枚硬幣的兩面。

這種思維方式下的美國是一個被想象出來的國度，危及全球的金融危機和社會高度不平等引發(fā)的大規(guī)模社會運動可以全部被忽略不計，不僅在中國沒有引發(fā)足夠的反思，而且美國經(jīng)驗——包 括直接促發(fā)了金融危機的金融衍生品交易——依舊被當作摹仿的模板。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對“公知”而言，美國還是判斷是非曲直的終極標尺，于是霸權、帝國主義等概念被取消了。過去若干年內(nèi)發(fā)生的多場美國主導的戰(zhàn)爭，明顯缺乏事實和法理的依據(jù)，但主流輿論以“人權高 于主權”的論調輕描淡寫地帶過，卻對戰(zhàn)爭造成的更大規(guī)模人道主義災難視而不見。

“公知”們爭相做“一夜美國人”的表現(xiàn)不禁讓人想起魯迅一百多年前對“舉世滔滔，頌美侵略”的情景的慨嘆。這種情形出現(xiàn)的原因，魯迅認為是“自屈強暴久，因漸成奴子之性，忘本來 而崇侵略”。百年近代屈辱史和改革開放后對面對西方而產(chǎn)生的震撼的雜糅，使得很多人自覺屈服于社會達爾文主義的邏輯，將強勢霸權等同于文明。同樣地，這種文明概念不是來自“內(nèi)曜 ”和“心聲”，同樣是強權規(guī)定的另一種“敕定正信”。

中國要走向大國崛起，在國際關系上做到“秉持公道，伸張正義”，需要走出中國/美國二元論的思維陷阱，破除這種對美國的美化和順從。這就要求中國的知識分子“收艷羨強暴之心”，“ 反諸己也，獸性者之敵也”，即真誠地面對內(nèi)心的召喚，拒絕強勢者規(guī)定的不合理秩序，找回自尊自強和同情弱者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