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生平最想完成的兩件事

     《唐風流韻》這本書有幸得到了胡松華老師的題字，他說：“有民族的美，才有國家的美，才有世界的美，希望我們能夠共同的發(fā)掘這種美。”相信愛好讀書，熱衷傳統(tǒng)文化的人都有著共同的理想，就是要把這種優(yōu)秀的文化傳承下去。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們要做的事情非常多。

中國人不能把傳承的東西忘了，不能把自己的文化主權(quán)忘了。英國的斯坦因從我們敦煌的藏經(jīng)洞里拿走了多少財寶！跟之而來的法國的伯希和日本的探險隊，還有俄國的一些人，又從我們的敦煌、從我們祖國各地盜走了多少文物！說到文物的主權(quán)問題，前幾年我在微博上看了一篇文章，看完當時就火了，韓國人把中國的端午節(jié)申遺了，還說李時珍是韓國人，把咱們中國的針灸也申遺了，說孔子也是韓國人，還想把中國的拔河也申遺。于是就有人問了，老干媽他們要不要申遺??？韓國人是非常喜歡老干媽的。我們花著錢坐著飛機住著賓館在紐約的大都會看展覽，看到咱們中國的壁畫一塊一塊地全部在他們的墻上，他們拿走了中國多少東西？這都是我們的文化主權(quán)！如果我們今天坐視不管，這些人還會把多少中國的東西稱為他們自己的？

中國五千年的歷史源遠流長，包含著非常豐富多樣的文化內(nèi)容，比如中國古代的梳妝盤發(fā)。我們中學時學過對吧？“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另外還有西晉顧愷之畫的《女史箴圖》，第一部是林鬢梳妝部分，中間有“女為悅己者容”幾個字。年輕人不要認為時尚妝是改革開放以后從國外傳過來的，實際上早在東晉時期，顧愷之的《女史箴圖》就提出了中國的美容理念——女為悅己者容。再來看模特走的貓步，大家也認為是改革開放以后外國模特走出來的，對不起，中國早就有了?！逗鬂h書》中記載，奸臣梁冀的老婆孫壽“色美而善為妖態(tài)”。當時流行高挑眉，這個女人就反其道而行，來了一個八字眉；流行高髻，她就梳墮髻；完了還做了個齲齒，發(fā)明了一個狐尾裙，齲齒就是蟲牙，黑了呱嘰的，狐尾裙穿起來后面像拖著狐貍尾巴一樣。另外她還會走一種折腰步，走路時要裝出腰肢細得要折斷的樣子，左右腳踩在兩腳間的直線上，這不就是貓步嗎？孫壽不就是中國模特步的祖師奶奶嗎？她的這種裝扮影響到了后世，被后來很多人模仿。

我們看一下漢代。在日本能看到好多叫“漢方”的店鋪，賣中藥材的，這是因為中醫(yī)是從漢代開始流傳過去的。漢代疆域非常廣闊，漢武帝統(tǒng)一中國，一直打到了西伯利亞，相應(yīng)的人民的生活很富足，出現(xiàn)了不少豐腴肥體的人物。由于太胖了，很多女人都是冬瓜臉，上窄下寬。那些時尚家們認為這樣不美啊，要開額去眉，把額頭打開，把眉毛刮了重新畫，隨著妝容的變化，裝束也發(fā)生了改變，她們的妝直接影響到了隋代和唐代?！遏⒒ㄊ伺畧D》上的人物都是經(jīng)過開額去眉的，這種裝扮不僅從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我們國家當時的政治、經(jīng)濟情況和衣冠制度，而且影響到了日本和東南亞。他們派了很多遣唐使到中國來，現(xiàn)在叫留學生，除了學習文化知識，還把中國的服裝服飾傳到了日本。

有一次文代會，《絲路花雨》的演出結(jié)束以后，一個記者說里面人物的造型像日本人。錯也，是日本人像中國人。日本的很多梳妝習慣都是從中國流傳過去的，只不過他們保留了這個文化，中國人沒有。當時《武媚娘傳奇》里使用了不少現(xiàn)在人們認為的日本元素，很多年輕人都搞不清楚了。在這部電視劇還沒播的時候，已經(jīng)有人在網(wǎng)上扒劇中人物的服裝、化妝造型。其中有一個專家發(fā)表評論說：“日本不是唐代的冰箱，不要排唐代戲都到日本冰箱里去翻”，還說“不要把日本歌舞伎的頭飾插在我們則天女皇的頭上”！1921年，日本的原田淑人教授發(fā)表了一篇《論唐代服飾考》，提到如果要研究日本服裝就必須要研究中國漢唐時候的服飾，他這個關(guān)系理得非常清。這篇文章是常任俠大師翻譯的，我也只有一個復(fù)印件。

今天我們要讓年輕人知道什么是根，什么是源流，千萬不要本末倒置，連我們中國人自己的祖先留下來的東西都搞不清楚。日本和韓國對傳統(tǒng)文化的尊重和保護，正是我們國家欠缺的，希望大家能夠呼吁自己身邊的朋友，教育自己的下一代，去尊重祖國的傳統(tǒng)文化，同時也要尊重匠人精神。作為匠人首先要耐得住寂寞，這樣才能沉下心來，排除塵世間的干擾。

我創(chuàng)作原則的第一條是絕不亂來，從史料中進行挖掘、研究、積累。比如《唐明皇》這部四十集的劇，每一集我們都是在有考證的基礎(chǔ)上進行創(chuàng)作的。

第二，我是做文藝作品的，不是考古學家，所以也不能完全拘泥于考證。王扶林導(dǎo)演拍《紅樓夢》的時候來了二百多個紅學專家，全都拿著紅學的尺子來比照影視劇。最后王導(dǎo)說：“非常感謝紅學專家來給我們授課，給我們講紅學的知識，分析里面的人物，但是我不是考古挖掘，沒有那么高的要求，就是給中學生看的普及的《紅樓夢》。”所以他第一次跟我談話就說：“我找你來，咱們就是做一個普及工作，如果我要做文物挖掘考古就不找你了，拍文物就行了。”這也就是為什么文學作品首先要有考證，你不能把唐代的東西做成清代的，那就亂了套了，可是也不能太拘泥于考證。

第三，我們的作品是給今天的人看的，所以要考慮今天的大眾審美。我們家是滿族，我舅媽結(jié)婚的時候我就問她：“您結(jié)婚的時候怎么化妝？”她說：“別提了，涂鴨蛋粉，跟刷墻似的，一個大白臉，完了抹兩團胭脂，畫一個小嘴，拿木炭畫兩條眉毛，還要把四鬢畫得齊齊的。”我問：“好看嗎？”她說：“寒磣死了，跟香港鬼片似的。”所以說，如果我真要完全復(fù)原中國古人的裝扮，現(xiàn)在的人肯定接受不了。但是也有一些特殊的情況，比如《末代皇帝》里老太妃的妝?！赌┐实邸防镉袀€場景，光緒還很小的時候，幾個老太妃坐在床上，拿著手柄眼鏡看奶媽給小光緒喂奶。其中一個老太妃就說了：“皇上大了，這個奶母就不要了。”她們想控制皇上，就化了一個大白臉，一個小紅嘴，行將覆滅的王朝以她們?yōu)榇?，這個妝就很合適。

在古裝劇里，很多時候我們都不拒絕吸收現(xiàn)代的東西。我不是老古板，時尚的東西我都很喜歡，也嘗試著把很多時尚畫法融入我的妝里來。大家可以看一下83版《紅樓夢》里黛玉讀西廂時的妝，黛玉的眼皮上微微有一點兒藍顏色，賈寶玉看著黛玉的時候，眼皮上微微有一點兒銀綠色。這是在意大利斯卡拉大劇院演出的時候，劇院的人送我的一點兒東西，回來以后一直在那兒擱著，搞不懂怎么用，直到拍《紅樓夢》的時候派上用場了。他們眼皮上的顏色是什么呢？當時是細細的一管管像唇膏一樣的東西，也可以推出來，有各種顏色，我拿出來往眼皮上一抹，還挺好看的。大概2000年的時候，中國突然開始流行國外的眼影膏，我才知道自己沒抹錯，還跟別人開玩笑說，我就是中國用眼影膏的第一人了?，F(xiàn)在的小年輕不都愛說自己是第一人嗎？什么手推波紋第一人，我就跟他們調(diào)侃說我是用眼影膏的第一人。舉這個例子就是說很多好的東西我們要吸收過來，洋為中用。

我拍的古裝片比較多，化妝中的一大內(nèi)容就是梳頭。《紅樓夢》里的女性有將近百人，每個人的發(fā)型我沒有梳一個重樣的。劉曉慶版《武則天》里的發(fā)型有人做過統(tǒng)計，說我梳了38個發(fā)型，后來又有人統(tǒng)計說何止38個，50個都有了。如果沒有中國五千年的梳妝文化，我梳不出那么多的花樣，可能也只會編兩條辮子在頭上轉(zhuǎn)兩圈插兩根筷子。由此可見傳承傳統(tǒng)文化的現(xiàn)實意義。

現(xiàn)在我開始做的一項申遺工作是點翠工藝。咱們國家是第一個把金銀首飾和翠鳥的羽毛結(jié)合在一起的，由這種技藝制成的首飾被外國人譽為軟色的藍寶石。這種首飾從唐代開始就有了，甚至在民間有如果沒有點翠就不能稱其為首飾的說法。但是新中國成立以后，大家都不梳古代的頭發(fā)了，首飾也沒地方插了，更別說在頭上戴一朵點翠，慢慢地除了戲曲表演以外，這些東西沒什么用武之地了；再加上翠鳥已經(jīng)成為國家一類保護鳥類，制作材料受限，數(shù)量就越來越少。但是我們不能讓這種傳統(tǒng)工藝失傳，我們可以用羽毛染色或抽絲緞帶去代替翠鳥羽毛。到目前為止，我已經(jīng)收了200多個弟子來傳承點翠技藝，有的確實做得非常不錯。

第二個就是盤發(fā)的申遺。中國的盤發(fā)表現(xiàn)了中國人民的勤勞和智慧，以及中華民族特有的審美和才情。把古代繪畫、壁畫、典籍、筆記小說中與盤發(fā)相關(guān)的內(nèi)容都記錄下來，把歷代戲曲作品、影視作品和其他人的作品中與盤發(fā)相關(guān)的內(nèi)容全部整理出來，那么它就成了一門文化。人家讓我出一份600字的初步材料，我一下寫了好幾千字，后來我提綱挈領(lǐng)地縮減了字數(shù)。這還只是普查階段的文件，接下還要往區(qū)里報，區(qū)里完了再往市里報，市里完了再往國家報。所以我現(xiàn)在基本上已經(jīng)不拍影視劇了，一個是忙申遺的事，一個是年紀大了，都是當爺爺?shù)娜肆?，我就領(lǐng)點兒退休工資，再出來上一點兒課，利用一點兒時間把我的知識告訴大家，這就挺好的。讓年輕人知道他們應(yīng)該做什么，把我剛剛說的點翠和盤發(fā)傳承下去，這輩子能把這兩件事做成，我死而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