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進行的大量消解計劃管制的改革，都是通過“試點”的辦法實施的。而在消解計劃管制的過程中，地方政府競爭和傳統(tǒng)商業(yè)文化發(fā)揮了重要作用。

中國與西方國家在經(jīng)濟運行和管制上有一個重要區(qū)別，那就是起始點的不同。如果從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時代觀察，西方經(jīng)濟在幾百年中，所經(jīng)歷的是從野蠻生長的自由競爭，向建立約束的自由競爭的轉(zhuǎn)化。而中國經(jīng)濟在30多年中，經(jīng)歷的卻是從完全的政府管制，慢慢走向了半管制半自由競爭狀態(tài)。經(jīng)濟增長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但在中國，這一影響的決定因素毫無疑問是政府和市場之間的關系。中國政府在30年中，在不同時期，以不同的速度向市場逐步釋放權力，解開束縛手腳自由的鎖鏈。

在中國，政府與市場之間于是呈現(xiàn)出非常多樣化的相互關系譜系——親密、互利、引領、簇擁、監(jiān)督、懲罰、隔閡、反叛。他們彼此需要，相互尊重，也有時受盡折磨。穿梭其中的心情，如果用五味雜陳來形容，絕不為過。這讓人聯(lián)想到中國人的一項古老技藝：太極推手，兩個人各自站定一個步伐，四只手搭在一起，看上去柔似清風，但每一個來回都集聚著力量。李安導演有一部作品，名字叫做《推手》，講到的是一個東西方哲學碰撞的故事。推手所代表的古老的東方哲學，對于習慣了法治、清晰、公開、透明等話語的人，難以真正認同。從一些西方企業(yè)角度看，如此盤根錯節(jié)的政商關系，帶來的是難以預期和管控的投資風險。而大部分的中國人，即使認識到再多的西方哲學，也會毫不猶豫地加入到參與推手的人群中去，因為他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什么是真正的中國——最重要的衡量標準，不是是否完美，而是是否有效。

中國改革的實用邏輯

在中國各地，有一個非常流行的語匯叫做“先上車，后買票”。它不是用來形容汽車火車的運營狀態(tài)，而是指在你無法獲得某種指標或資質(zhì)的時候，可以先大膽地開展業(yè)務，在開展的過程中，慢慢說服管制者給你發(fā)放許可或牌照。它可以是指任何一件事情——比如，一個工地沒有拿到開工許可，便擅自開工了；一個學校還沒有拿到辦學牌照，就開始宣傳招生了；一個飯店還沒有拿到衛(wèi)生證明，便開始試營業(yè)了；一個地方政府沒有拿到土地批文就開始征地了。不一而足。先上車，后買票所昭示的，是一種無與倫比的自由度。相對于生硬的審批制度，它可以撕開一個口子，打開一扇窗戶，計劃體系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一點點被消解了。但相對于市場經(jīng)濟所需要的良好秩序，它又不停地通過破壞規(guī)則的方式，妨礙了良好秩序的形成。

于是，在市場的預期和政府當下的政策之間，必然是處于一種不一致的狀態(tài)。在市場的眼中，政策的邊界永遠比上級宣傳的寬松得多。于是，一種有意思的現(xiàn)象出現(xiàn)了，在中國改革的30年中，政府和市場之間，上級政府和下級政府之間，形成了一種相互猜測對方邊界的習慣。而彼此在表達自我時，都要采用更加友好和克制的詞匯。1998年，中國經(jīng)濟出現(xiàn)下行的風險，時任總理朱镕基提出實行“積極的財政政策和穩(wěn)健的貨幣政策”，這個說法是中國政府的發(fā)明創(chuàng)舉。至少在當時，經(jīng)濟學界絕對是第一次聽到用這兩個詞匯來描述凱恩斯主義的財政貨幣政策，他們遠離了擴張、緊縮這些經(jīng)濟學家們熱衷的字眼，繞了一個大圈子，把增加收入、增加支出，提高財政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比例、提高中央收入在全體收入中的比例這樣的綜合性做法，稱為“積極的財政政策”。必須承認，直到今天，中國政府依然是凱恩斯主義的忠實信徒。與西方的凱恩斯主義不同，他們在考慮擴張性的財政政策時，只考慮如何進一步擴大財政支出，從不認為減稅也可能是一種刺激經(jīng)濟增長的方式；他們更加信奉親自把錢花出去，而不是讓納稅人享有這些快樂，這是達成中國式刺激政策有效的主因之一。

同樣地，企業(yè)行為和政策之間的博弈也都無時無刻不在進行。在中國的文化中，再大的企業(yè)家，在政府官員面前，都只能是處于跟從地位的。只要有一點模糊地帶，企業(yè)家就可以憑借氣味搜尋到利潤之所在。鄧小平說“改革開放膽子要大一些，敢于試驗，不能像小腳女人一樣，看準了的，就要大膽地試，大膽地闖”。這句話既鼓勵了政府，也鼓舞了企業(yè)。點燃了一個個改革家突出重圍的激情。不斷地突破，不斷地進取于是成為改革的常態(tài)。

改革本身就是在打破一些固有的利益和利益集團，但改革的過程也會形成新的利益和利益集團。因此，一場成功的改革，經(jīng)常不是對某一群利益集團的博弈，而是和一撥又一撥前仆后繼的不同利益集團的博弈。改革最后所形成的穩(wěn)定狀態(tài)，就是利益相對固化，不太容易再被打破的狀態(tài)。

一個社會要解決兩個問題，才會進入幸福的狀態(tài)：一是如何創(chuàng)造更多的財富，二是如何分配創(chuàng)造好的財富。利益集團往往關心第二個議題遠勝過第一個，因為如果在分配中處于不利地位，創(chuàng)造財富就等于是在給別人做嫁衣。在分配上處于不利地位的利益集團，往往是改革的重要推動力，他們至少會期望在改革中，可以得到更多的利益。而目前在分配中處于有利地位的利益集團，會傾向于維護現(xiàn)有的分配秩序，反對建立新的分配秩序，從而可能會抵制改革。

改革就是一個不斷地換取原有的利益集團釋放權利的過程。中國進行的大量消解計劃管制的改革，都是通過“試點”的辦法實施的。而在消解計劃管制的過程中，地方政府競爭和傳統(tǒng)商業(yè)文化發(fā)揮了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