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網絡社會的到來，一些社會矛盾，往往先在網絡上表露并引起社會關注，甚至有人感言“上訪不如上網”。這其實反映的是轉型時期社會矛盾的傳播與化解機制與網絡社會的到來有密切關聯(lián)。轉型期的社會矛盾的呈現(xiàn)往往被網絡社會強化，并形成反向疊加的關系。

從轉型社會的角度看，中國的轉型社會是一種相當復合、復雜的社會形態(tài)。社會學家認為，社會變遷的核心特征就是結構的分化與整合，以維持社會的動態(tài)均衡。這一觀點雖然精簡，但極有普適性，不僅可以解釋一般性的社會變遷，也適用于中國的社會轉型。具體來看，中國社會轉型中的結構分化主要發(fā)生在三個層面上：一是個體分化，從吃“大鍋飯”到“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首先形成了個體之間的貧富分化。二是以群體進行分化。與個體之間的貧富分化不同，群體并非松散的“集合”或“社會類屬”，而是共享特定目標和期望。群體之間的沖突也可以表現(xiàn)為組織之間的沖突，或群體對組織的沖突。三是以階層進行分化，形成了階層與階層之間的利益分化。轉型社會的分化已經泛化到幾乎任何一項公共政策中，形成了政策受惠者與政策受損者之間的張力。政策受損者越來越不滿意于這種強加的分配格局，試圖通過抗爭來實現(xiàn)合理的利益和理性的收益。這是當下中國社會矛盾的主體，征地糾紛、拆遷沖突、改制引發(fā)的身份待遇問題等都屬此類。

伴隨著轉型社會的是風險社會，從本質上看，風險社會是工業(yè)化的“副產品”，源自現(xiàn)代性的自我危害。從國家內部來看，風險分配和權力分配通常是一致的，權力上的弱勢群體往往也是風險上的弱勢群體。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為抗議風險分配不公而產生的社會矛盾都是普遍現(xiàn)象。但在中國當下，風險分配在與權力分配同構的同時，由于政策過程中的民主機制和公民參與還不成熟，許多原本可以在政策過程中消化掉的風險并沒有被消化掉，反而積累起來，并與中國的個體分化、群體或組織分化、階層分化重疊，也便具有了與西方社會不同的特點。環(huán)境維權沖突便是這一類型社會矛盾的集中體現(xiàn)。

轉型時期社會矛盾的特點，在網絡社會獲得了不一樣的呈現(xiàn)。網絡技術的不斷發(fā)展使得信息可以自由傳播和獲取，這也是一種結構變遷，它改變了普通民眾與傳統(tǒng)精英之間的關系。首先，網絡社會增強了普通民眾話語權力，這本身就涉及權力的重新配置。能否影響決策過程固然是權力的一面，能否影響政策議程的設置則是權力更重要的一面。網絡社會的興起為普通民眾參與并影響政策的議程設置提供了平臺和技術。其次，網絡社會增強了普通民眾的信息獲取能力，從而減少了普通民眾對政府的信息依附。再次，網絡社會本身是扁平化的，這使得現(xiàn)實社會中以層級為特征的權力結構在網絡社會中必然面臨挑戰(zhàn)。

當網絡社會遭遇轉型社會、風險社會，這三個層面的結構變遷便被強化，使得網絡社會在中國呈現(xiàn)出一種“結構倒置”的效應——傳統(tǒng)的強勢群體在網絡上處于弱勢，而傳統(tǒng)的弱勢群體在網絡上則處于強勢。例如，由于常規(guī)的政策參與受到限制，因而在網絡上的議程設置表現(xiàn)得比西方更為明顯，甚至衍生了一種新的議程設置模式——外壓模式，普通民眾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話語權力；以微博為代表的新型社交媒體的“拼圖”功能使得傳統(tǒng)的傳播方式失去了原有的力量，一些“光輝形象”被解構的同時，草根群體獲得了相對的道德優(yōu)勢；當我們試圖運用傳統(tǒng)的權力邏輯參與網絡，不可避免地會一再不適應，不得不由“妄言”到“慎言”，甚至“噤聲”。

在更為基礎的層面上，我國社會矛盾主要源于社會挫折感和相對剝奪感所致的社會不滿。這是變革社會中的普遍現(xiàn)象，主要體現(xiàn)在心理層面。法國歷史學家托克維爾對法國大革命發(fā)生的觀察發(fā)現(xiàn)，“這種持續(xù)穩(wěn)定增長的繁榮，遠沒有使人民樂其所守，卻到處滋生著一種不安定的情緒”。但是，網絡社會的“結構倒置”恰與轉型社會、風險社會中的“結構分化”形成了反向疊加關系，使得網絡社會在為轉型社會、風險社會的矛盾提供虛擬出口的同時，對現(xiàn)實矛盾的認識和解決產生了復雜的影響。

（作者為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