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大援 北京外國語大學長青學者、中國藝術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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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文明互鑒的重要意義

文明互鑒，是人類文化交流交往中的一個重要現(xiàn)象，也是一個重要規(guī)律。2014年3月27日，習近平主席在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發(fā)表演講時提出：“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文明交流互鑒，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和世界和平發(fā)展的重要動力。”而我們在推進“一帶一路”建設、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過程中，也需要對文明互鑒有著深入的理解和認識?？梢?，文明互鑒具有深遠的歷史意義和重大的現(xiàn)實意義。

那么，要深刻把握文明互鑒，首先要理解什么是互鑒。鑒，最早是指映照的工具——盛了水的大盆，類似于后來的鏡子，也有照鏡子的意思?；ヨb就是互相照鏡子，后引申為相互學習、相互借鑒。這里介紹一個佛教典故，叫“燈鏡之喻”，出自《華嚴鏡燈章》，“於一暗室。中供五佛。像前各然一燈照之。取十圓鏡。安置十方。面面相對。影影交涉。學者因此。悟入剎海涉入重重無盡之旨。”這就是說，我們在一個暗室放置五座佛像，并在每座佛像前點燃一盞燈，也就是一支蠟燭。然后，在佛像兩邊各放一面鏡子，使其面面相對。這時候，我們會看到左邊鏡子里不僅有鏡前的佛像和燃燈，還有右邊鏡子中的佛像和燃燈以及左邊鏡子中的鏡像。也就是說，面面相對的兩面鏡子對佛像和燃燈形成了交互反射，呈現(xiàn)出“影影交涉”“重重無盡”的鏡像。而這種鏡像，我們就可以理解為互鑒。

那么，文明互鑒呢？我們在接受外來文化過程中會形成一種認識，這就形成了一種反射，也許會與其原本的表達有所偏差。然后，這種帶有偏差的認識又對外來文化創(chuàng)造者、繼承者形成一定影響，使他們產(chǎn)生了新的認知，從而推動了這一文化的發(fā)展。也就是說，對于外來文化來說，我們所形成的帶有偏差的認識，是對其的一種反射；而這種認識之后又作用于創(chuàng)造者、繼承者，使他們產(chǎn)生新的認知，是對其的交互反射。人類文明就在這樣的“影影交涉”“重重無盡”中不斷向前邁進。

舉個例子。2021年，中國翻譯出版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這本書于1687年在巴黎出版，由比利時傳教士柏應理最終完成?？梢哉f，它是儒家思想西傳歐洲的奠基性著作。明清時期，大批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以后，認識到要讓中國人接受西方的宗教主張，首先要尊重中國的文化，要學習中國儒家的經(jīng)典著作。于是，包括柏應理在內(nèi)的一些傳教士，翻譯完成“四書”中的三部《大學》《中庸》《論語》，并最終形成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一書。

但在這一過程中，遭遇了“禮儀之爭”。這些西方傳教士來到中國發(fā)現(xiàn)，無論是普通百姓，還是鄉(xiāng)紳、儒生，都有拜神、祭祖、祭孔的傳統(tǒng)，即使入教也未改變。也就是說，中國人既拜自己的祖宗、圣賢，也拜西方的上帝。而這在天主教是不被允許的，違反了“天主十誡”，因為天主教只能拜一位神，就是上帝，就是耶穌。但若是這樣，讓中國人放棄自己的文化傳統(tǒng)，去拜上帝，那恐怕就沒有幾個人會去信天主教，傳教士在中國的傳教活動也不會順利進行。由此，耶穌會就實行了一種調(diào)適的路線，就是允許中國人既保持自己的傳統(tǒng)習俗，又可以信仰天主教。這就是利瑪竇主張的“求同存異”的傳教路線。后來，這一傳教路線在耶穌會內(nèi)部產(chǎn)生很大的爭論，從而將如何看待中國禮儀問題的爭論由耶穌會內(nèi)部擴大到來華各修會之間，甚至到了羅馬教廷，引起歐洲對中國文化的好奇與討論。

在“禮儀之爭”的過程中，柏應理最終完成了《大學》《中庸》《論語》的拉丁文翻譯工作，并在歐洲出版發(fā)行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這對儒家思想西傳歐洲產(chǎn)生了巨大的影響。注意，中外文化交流早在絲綢之路時就已開始，早期是感官上的、外在的，如《馬可·波羅游記》，而明清時期的西方傳教士來華傳教是觀念上的、內(nèi)在的，如《中國哲學家孔夫子》，所產(chǎn)生的影響與早期的相比不可同日而語。

《中國哲學家孔夫子》的出版，是文明互鑒的第一鑒，就是用歐洲的鏡子照中國儒家思想；而反過來第二鑒，就是用中國的鏡子去照歐洲鏡子中的中國儒家思想，也就是把拉丁文版的《大學》《中庸》《論語》翻譯成中文出版，給中國人看。目前，我們已經(jīng)翻譯出版了這部書的中文版。那么，這項工作有沒有意義？我認為意義重大。首先，西方傳教士要理解中國古漢語，然后才能把中國儒家經(jīng)典著作翻譯成拉丁文。在這一過程中會出現(xiàn)很多問題，尤其是對中國哲學思想的或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概念的解讀會加入一些西方哲學思想。這樣，中國儒家思想就在西方人眼中產(chǎn)生了一些變化。如果把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儒家思想再翻譯成現(xiàn)代漢語，汲取其中精華，從而進一步推動中國文化發(fā)展，這就是文明互鑒的意義。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說的“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

那么，除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西方傳教士還翻譯了哪些中國傳統(tǒng)經(jīng)典著作？1711年，比利時耶穌會傳教士衛(wèi)方濟翻譯出版了《中華帝國六經(jīng)》，該書包括《論語》《中庸》《大學》《孟子》，以及《孝經(jīng)》和朱熹的《小學》，是“四書”在歐洲首次完整翻譯出版。衛(wèi)方濟翻譯出版了《孟子》，彌補了《中國哲學家孔夫子》的不足。除此之外，他還翻譯了《孝經(jīng)》和朱熹的《小學》。那么，他為什么會選擇這兩部書？《孝經(jīng)》比較好理解，它是闡述孝道和孝治思想的中國古代儒家經(jīng)典著作，儒家十三經(jīng)之一。而朱熹的《小學》呢？《小學》是一部傳統(tǒng)的啟蒙教材，內(nèi)容是教育兒童如何處事待人，如何孝順父母，如何尊敬長輩的，對中國傳統(tǒng)啟蒙教育乃至整個教育和學術都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衛(wèi)方濟翻譯出版《小學》，在一定意義上表明了支持利瑪竇傳教路線的立場，因為他認為中國人祭祖、祭孔是一種傳統(tǒng)習俗，不屬于天主教所禁止的偶像崇拜。總之，《中華帝國六經(jīng)》的出版在西方影響巨大，很快就被轉(zhuǎn)譯為法文、英文等。這是第一鑒，西方人看中國經(jīng)典，而第二鑒，我們的專家學者正在做這方面的工作，待出版后就能看到西方人眼中的中國經(jīng)典。“影影交涉”“重重無盡”，這就是互鑒的意義。

有的人認為，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自先秦傳承發(fā)展至今沒有太大變化。但實則不然。歷史上看，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傳承發(fā)展，就是和文明互鑒相伴隨的。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從春秋戰(zhàn)國時期——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的“軸心時代”開始，形成理論形態(tài)，但其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在與外來文明、外來文化的交流互動中不斷發(fā)展壯大的。而這樣的文明互鑒過程，自秦漢以來，大規(guī)模的就有兩次。一次來源于印度，就是佛教的傳入。另一次來源于歐洲，就是基督宗教的傳入。從地理位置上說，印度和歐洲都位于中國的西方，都可以說是“西學”。簡單地講，佛教自公元一世紀傳入中國，經(jīng)過與中國本土文化600年的交融，到唐朝發(fā)生了玄奘西天取經(jīng)，鑒真東渡的歷史事件。另外，明清時期，基督宗教的傳入，不僅帶來了西方的宗教文化，更帶來了西方的哲學、思想、技術等。

下面，我們分別做進一步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