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感謝國家圖書館中國記憶項目中心，但是具體的，得感謝全根先先生。全先生為了做我的訪談費了極大的功夫，可以說幾乎做了竭澤而漁的調(diào)查，準備了長達一百余條的訪談提綱。當然，我講的時候，也隨時進行調(diào)整。還有蔣重躍教授在采訪中也不時提出問題，我們一起探討。沒有二位的努力，我們這個對話是不可能的。所以，全先生他們做這個事，是非常重要的。重要性不是在我這兒，而在于他們所做的事業(yè)。

全先生他們現(xiàn)在做的，是把傳統(tǒng)的圖書館事業(yè)向前推進了一步。傳統(tǒng)圖書館就是收集文獻，采訪、分類、著錄、保存，當然還有傳播，現(xiàn)在多了一個記憶?，F(xiàn)在口述歷史要講記憶，我覺得這個就是新的。

記憶，當然有個人記憶。所以，口述史里面，一般都是個人記憶?？墒莻€人記憶，他不會是單獨的。個人記憶一定是在一定社會背景下的，個人記憶背后涉及集體記憶，它是在集體記憶之下。個人記憶和集體記憶在平面上是相互交換的，這就是揚·阿斯曼（Jan Assmann）講的“交往記憶”。交往記憶基本上是同時的，三代人的時間?！豆騻鳌分?，不是孔子講“所見世”“所聞世”“所傳聞世”嗎？從祖到孫三代人，這個交往是很密切的?？墒牵洃浽跉v史潮流里是會變的，會變成“文化記憶”。

為什么叫“文化記憶”？“文化”這個詞，我的理解，文化的本質(zhì)，是歷史文化的過程，就是事物不斷揚棄、不斷發(fā)展的過程。什么叫“文化”？“文化”的英文單詞是culture，就是培植、栽培，既可以是物質(zhì)的栽培，也可以是對人的主觀精神進行栽培。這個過程是由低級向高級發(fā)展的過程。原始人的巫術曾經(jīng)是文化，它不是巫術的時候，它也是文化。要作為過程來講，我們所有的東西，曾經(jīng)的東西都是過去的，曾經(jīng)的東西都是新的。這就是文化過程。所以，文化的過程就是歷史的過程。用哲學語言說，都是人的努力在自我揚棄和自我否定中發(fā)展的過程。沒有一樣事物是全面的、正確的，都有兩方面，新的和舊的，新的不斷代替舊的。

馬克思說，動物都有本能。蜜蜂的巢，每個都是正六邊形，這是人靠本能做不到的。蜂巢都是六邊形，六邊形最穩(wěn)固，人做不到，人只能搭窩棚?？墒菑臎]有窩棚到有窩棚，是不是就是文化的進步？人類開始有巫，有巫醫(yī)這不是進步嗎？當時，巫就是文化，文化本身中間有非文化部分。手機從2G、從模擬的到數(shù)字的，現(xiàn)在發(fā)展到5G，那么曾經(jīng)是最先進的東西不是被揚棄了嗎？所以說，歷史是這么一個過程。

其實，記憶也在這個過程中?，F(xiàn)在我們做口述史，它有個好處。它是交流記憶，反映了個人，也反映了個人所認同的社會，所以，我們認同。如果把我們的記憶延續(xù)下來，這不就是文化記憶嗎？在中國歷史上，過去的、國內(nèi)的、少數(shù)民族的歷史文化，都有流傳下來的歷史記憶。北宋亡國時的歷史記憶，再看岳飛的《滿江紅》，這些是存在過的，我們知道是歷史。然而，中華民族整個的歷史發(fā)展，這是文化記憶，大家都認同，構成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文化記憶是不斷揚棄、不斷發(fā)展的歷史過程。

我覺得，把一些本來是非常容易遺忘的個人記憶保存下來，這個很重要。一個人的記憶很渺小，尤其像我這樣的，渺小得不得了。所以最初我說不做口述史，但是，全先生堅持要做。那好吧，就展現(xiàn)我這個迂腐的、無用的知識分子面貌，當今這個社會還有這樣的人，是不是？在這個集體記憶里，你可以更全面地了解這個社會、了解歷史，還有這樣一種類型的知識分子。個人雖然很渺小，從個人記憶到集體記憶，然后再到交往記憶、文化記憶的時候，就可以看出來歷史發(fā)展的大致過程，以后的歷史就更為豐富了。所以，我覺得做口述史意義非常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