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代皆行秦政治”，秦制是歷經(jīng)興衰之變的結(jié)晶，對于中華文明影響深遠。戰(zhàn)國混沌，群雄并起，百家之言，仁智各見，儒家一路西傳，漸成儒法之變。秦合其道，遂興其國，而有天下。倏忽二世而亡，與其說秦失其道，不如說秦失其變。由儒至法，富國強兵，由法至儒，歸化四方。儒法之間，秦邁出了第一步，但之后止步不前，各種探索則成為漢家教訓。

轉(zhuǎn)折之嘆

秦歷經(jīng)500年，方成巍巍帝國。后人往往嘆惜仁厚的扶蘇未能繼承大統(tǒng)，其實更應感慨秦始皇已經(jīng)開始、卻沒有完成的儒法轉(zhuǎn)折和融合。

夫子千年一圣，奠定儒家基礎，為眾生描繪了自己的理想國，但風起云涌之際，儒道難施。夫子之后，儒家一分為八，以為正宗，今人卻少之，八派之外，子夏之儒夢想依然。子夏深秉夫子初心，不好為吏，得魏文侯尊奉為師，西河開壇，學人閃耀，組成魏國崛起的基礎班底。儒家的內(nèi)圣外王，催生魏國變革的“內(nèi)儒外法”，“非儒之儒”取得成功，造就天地人和。商鞅秉承子夏之教、李悝之法，向西入秦，更進一步，內(nèi)外皆法，利出一孔，嚴厲剛峻，將秦之國力催為至剛至猛境界，橫掃六合，終成一統(tǒng)。

大勢既定，人心思安，儒家有再興之望。秦自昭襄王起，儒學智慧已不廢江河，秦始皇更是看到了儒家之能。他在最后十年奔波巡撫，希冀在軍事統(tǒng)一后統(tǒng)一文化，以鞏固帝國社稷。十年辛勞，諸多石刻載道宣教，儒家理念閃爍其中，這實乃大秦嘗試轉(zhuǎn)折的希望之光。逆取順守，各有其時，儒法并行，有所偏重，才能為帝國穩(wěn)固基礎。遺憾的是，秦二世沒有體會始皇深意，使剛剛啟動的法儒變軌離析分崩。

不變之危

秦需要解決一個前所未有的難題，如何在遼闊的疆域之上達成深度認同，這不僅需要改變六國，更需要改變自己。世無坦途，肯定否定相互遞進，才能實現(xiàn)螺旋式上升。變是發(fā)展的主題，也是發(fā)展的動力，但否定自己最難。

商鞅變法，從全面否定秦之早期儒家文化為發(fā)端，“詩、書、禮、樂、善、修、仁、廉、辨、慧，國有十者，上無使守戰(zhàn)……國去此十者，敵不敢至”。秦以法興，狂飆突進，但從出土的睡虎地秦簡看，秦有重新自省的跡象。六合既定，書同文、車同軌，統(tǒng)一度量衡，郡縣治天下，法家塑形，還需儒家聚心，內(nèi)部整合代替了外部擴張，成為帝國的首要問題。從淺表的聚集到深度的融合，整體策略更宜順勢而為，塑造與之匹配的文化認同和價值觀。法儒并重，以變互融，或許是解決大國治理難題的最佳選擇。

秦有天下，但法家文化并沒有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戰(zhàn)國風云變幻，晉國衰落后，秦、齊、楚為三極，醞釀了三大文化。齊享鹽鐵之利，自居禮儀之邦，儒家文化濃厚，崇尚內(nèi)圣外王。楚物產(chǎn)富饒，無溫飽之憂，恣意率性，黃老之學有其根基。秦地處西陲“國雖小，其志大”，接受法家思想，發(fā)展如日中天。軍事統(tǒng)一并不自然獲得文化優(yōu)勢，更難達到文化征服。秦雖在地理格局上實現(xiàn)了一統(tǒng)格局，但在文化領域卻長期未能融合齊魯文化和楚文化，遂有不變之危。通萬變之法，才能融六合之聚。

漢取教訓

變化和包容從本質(zhì)上看，是締結(jié)命運共同體的過程。秦未完成的任務，落在了原本柔弱的漢朝。400年通變之路，儒、法、道相互融合激發(fā)，推陳出新，共同塑造中央之國的雛形。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shù)”只是一種價值導向，在國家治理層面，漢家朝堂絕不是儒生天下，法家、道家都有一席之地，各揚所長。文景時期推崇黃老之術(shù)，武帝又“獨尊”儒術(shù)，本質(zhì)上是國家治理的回歸，從法家一極經(jīng)歷道家一極，回歸儒家一極，以至三家匯流。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治國理政策略在漢初實現(xiàn)了一次輪回。儒法之間，無富厚以相利，無威勢以相懼，是大國持續(xù)發(fā)展的秘密。大漢就像銳意進取時期的秦國，充滿了以變求進的蓬勃朝氣，對法、儒、道兼收并蓄，泱泱大國吐納天地，擁有了完整的生命周期。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邊疆、六國之眾在時間的醞釀中，得以充分融合。道家比儒家更加寬緩，也深深嵌入大漢文化。無為而治，無所不包，無所不在，儒法在其外，道本在其中，三家匯流，終成大統(tǒng)。

漢尊儒術(shù)，絕非腐儒，德法兩手未有偏廢。漢朝始終對于儒家“是古非今，眩于名實”的形式主義保持高度警惕。漢宣帝教導太子，“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nèi)蔚陆?，用周政乎?rdquo;寓剛于柔，剛?cè)岵?，文帝納賈誼之“治安策”，景帝舉晁錯之“削藩策”，武帝行主父偃之“推恩令”，德法同行并重，成就大漢400年基業(yè)。

漢朝的穩(wěn)定性來源于柔韌性，從包容到聚合解決了兩個關鍵問題。一是把個人和國家聯(lián)系在一起，修身治國平天下，孝親融于法度，家國自成一體，德法相得益彰，無事國富，有事兵強。二是不斷地吸引同化參與者，展現(xiàn)出前所未有的接納能力，國家治理靈活有效。金日磾本為匈奴休屠王子，后為漢宮養(yǎng)馬奴，憑其德才竟為大漢重臣，受武帝托孤之任。四方之眾，禮謙至誠，萬邦之民，皆入中華之門，大漢崛起自在情理之中。

儒法之間，知其剛、守其柔，以法統(tǒng)六合，以儒化四方，盡得其善。沒有最好的制度，只有更適合的制度。解決問題有方法，實現(xiàn)成功無模式，穿自己的鞋，走自己的路，這是變的自信，也是變的方向。秦變穿越歷史，仍有余音繞梁。泱泱華夏，上下五千年，百轉(zhuǎn)輪回，有足夠的歷史縱深面對任何未有之變局，中華故事定有一代又一代人續(xù)寫華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