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年前經(jīng)過海淀一古玩市場,在一間雜項店,被一顆閃耀著含混而奇異光芒的“琉璃”珠子所吸引。我指著玻璃柜中的這顆珠子,希望店主人拿出來讓我看看。店主人是位老者,說話有點兒湖北口音,他說:“這是一顆古‘陸離’珠子。”我舉到眼前仔細端詳,從其斷斷續(xù)續(xù)的“絕跡”(古董行術語)來看,應是一枚唐宋的“琉璃”。要價不菲,但他將“琉璃”叫“陸離”,當時讓我渾身一震。是啊,關于“琉”(六音)不僅我老家西北方言中這樣讀,大江南北許多方言中都將“琉、六”讀為“陸”音,這不得不讓人若有所思。方言就是語言的活化石。琉、陸二字,在此處一聲之轉,上古為同音同義。將古“琉璃”珠子還回店主人的手上時,我已基本斷定,那個“光怪陸離”的“陸離”一詞,古往今來各種典籍中的釋義,看來是悖謬的。
自從“陸離”在《楚辭》中一出現(xiàn),后來受黃河文明沐浴的注疏者,基本不知所指。
屈原《離騷》及《九章》數(shù)次出現(xiàn)“陸離”一詞,譬如《離騷》:“高余冠之岌岌兮,長余佩之陸離;芳與澤其雜糅兮,唯昭質(zhì)其猶未虧。”關于“陸離”,最早東漢王逸在《楚辭章句》里解釋為:“猶參差眾貌也。”洪興祖補注引“許慎云,陸離,美好貌;顏師古云,陸離,分散也。”朱熹《楚辭集注》曰:“佩,玉佩也;陸離,美好、分散之貌。”清代王夫之在《楚辭通釋》中說:“陸離,璀璨也。”清代王念孫在《讀書雜志》中說:“陸離有二義,一為參差貌,一為長貌。”越說越離譜。今人詹安泰《離騷箋疏》曰:“‘陸離’,美好分散貌,即光彩四射。”一仍如舊。
清代時出現(xiàn)了一個“光怪陸離”或“陸離光怪”,使“陸離”一詞更加如墜云霧。后來,“光怪陸離”自然又作為成語,被人們廣泛引用。諸多成語詞典的解釋,基本都是沿用漢以后的注疏,將“陸離”解釋為色彩紛繁的樣子。兩千多年來,這“陸離”再加“光怪”,越來越莫名其妙了。
陸離與琉璃(流離)僅僅是方音引起的差異,二者其實是一回事。屈原《離騷》中如上所引,他戴著高高聳立的冠冕,經(jīng)常身佩琉璃(陸離)的飾物;在眾芳和諸彩紛呈中,唯一不會受損的,就是它那透明的本質(zhì)(昭質(zhì))。這個具有透明本質(zhì)的意象物是什么呢?就是指琉璃(流離、陸離)這種東西。在屈原的眼中,這陸離,到底有多么美,在《離騷》中,屈原曾不惜筆墨,繼續(xù)肆意贊曰:“紛總總其離合兮,斑陸離其上下。”這兩句是借用陸離映射出的光斑,對于前數(shù)句中望舒(月御)、飛廉(風伯)、鸞皇、鳳鳥、飄風、云霓等等這些神奇事物乍離乍合、璀璨奪目之紛繁而至的光輝,進行了進一步總括或奪魄式的描寫,真正讓陸離變成了一種如夢如幻的存在。
如果按照許多人的解釋,將屈原佩戴的東西虛化為一種色彩斑斕的形容詞,顯然在語法上也是不合乎邏輯的表述。屈子所佩一定是有所指的實物,要么是玉,要么是古人認為類似玉一樣貴重的東西,不會是虛無縹緲的光。而佩玉是古代君子的穿戴之禮?!抖Y記·玉藻》曰:“古之君子必佩玉,……君子無故,玉不去身,君子于玉,比德焉。”在春秋戰(zhàn)國時代,琉璃是非常稀罕貴重的物品,其品位不應低于玉,最起碼應不低于上好的玉。古代王侯貴族,以琉璃為佩飾中極品,這一點也被文物考古所證實。
1965年,在湖北江陵一號墓發(fā)現(xiàn)了一把鋒利的古劍,劍身銘刻篆文:“越王勾踐,自作用劍”,在劍格(護手)處,鑲嵌有兩枚淡藍色的琉璃。無獨有偶,1976年,從河南輝縣出土的一把古劍,劍身布滿花紋,有銘刻篆字:“攻吾王夫差自作其元用”,其劍格上鑲嵌了三塊無色透明的琉璃。一把是越王勾踐劍,一把是吳王夫差劍,當時,琉璃在這樣重要的王者重器上作為鑲嵌品,其品位絕對屬于頂尖級別。非一般人所能獲得。
從琉璃在中國的產(chǎn)生歷史來看,琉璃,如其本名“流離”所示,是古人在冶煉青銅時不經(jīng)意間從陶范中流動、分離而出。根據(jù)出土琉璃的化學成分分析,中國琉璃的主要助熔劑為“鉛鋇”,而西方古代的玻璃以“鈉鈣”成分為主,西方的玻璃配方中,“鋇”的成分幾乎從未出現(xiàn),而西方含“鉛”玻璃要到公元十八世紀才廣泛使用,較之我國古法玻璃,整整落后了兩千多年。琉璃原本就是古代吳越楚一帶鑄造青銅器時的副產(chǎn)品,他們在鑄造青銅器時,其配方是要在銅中加入錫和方鉛礦(含鉛及共生物鋇),再加上鑄劍的沙范里含有大量的二氧化硅,鑄造青銅器所需溫度極高,融化琉璃或玻璃的主要成分二氧化硅不存在問題,所以這樣分離、流出的琉璃中就必然含有鉛鋇。
用銅、錫鑄造青銅,上古既有,銅、錫皆軟,而銅中加錫,使青銅堅硬無比,所以“錫”乃尊貴之物,具有王者風范,這就是《尚書》中大禹治水成功后,舜“錫禹三圭”一句之所以使用“錫”的意義,此處是名詞用作動詞,錫之重要,可以管窺。在周以前,中國禮器的青銅制品都是銅錫合金。追溯更早,甘肅東鄉(xiāng)馬家窯文化遺址出土的銅刀,距今約4800年,經(jīng)檢驗,正是加錫的錫青銅合金。錫青銅歷史悠久,上古時期青銅的鑄造大都在黃河文明帶。《山海經(jīng)》記載銅產(chǎn)地有30多處,幾乎都集中在黃河以北的地區(qū)。當吳越春秋時代,在長江以南地區(qū)崛起的吳越楚三國,之所以能屢次爭霸,與其開始擁有先進的冷兵器有極大關系。尤其在吳越,鑄造出了可與中原頡頏的吳越式寶劍重器,這是其迅速稱霸的主要原因。吳越寶劍的成分,除了傳統(tǒng)的銅錫合金外,應該至少還熔有其獨特的方鉛礦。鑄劍師歐冶子曾為越王勾踐鑄有五把寶劍、為楚昭王鑄有三把寶劍,在吳越楚爭霸中,幾易其手?!对浇^書》第十三篇記載越王勾踐讓善于相劍之士薛燭為其看劍,薛燭的一段話大致可以印證今人的推斷:“當造此劍之時,赤堇之山,破而出錫;若耶之溪,涸而出銅。雨師灑掃,雷公擊橐,蛟龍捧爐,天帝裝炭,太一下觀,天精下之。歐冶乃因天之精神,悉其技巧,造為大刑三,小刑二: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一把寶劍,在古代鑄劍師那里,被夸張成天地人神共同努力的杰作,但有幾種元素不變,銅、錫及其他礦石,沙范、炭火。據(jù)考古報道,經(jīng)質(zhì)子x射線熒光非真空技術分析,1965年出土明光閃閃、刃口鋒利無比的越王勾踐劍,劍身的黑色花紋處含有錫、銅、鐵、鉛、硫等成分。由此推斷古代吳越鑄劍時,從陶范中分離出琉璃是非常有可能的。而吳越楚在寶劍護手上鑲嵌與之孿生的琉璃,在當時人看來,那也是天意與絕配。
而晚于越王勾踐150多年的楚國大夫屈原,其一生絕大多數(shù)時間腰間都佩戴鑲嵌有陸離的劍,屈原賦《九章·涉江》為證:“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帶長鋏之陸離兮,冠切云之崔嵬。”戴高冠,佩陸離,成了屈原的標配。歷代注家對這幾句詩文進行注解時,主要問題集中在對“長鋏”的解釋,王逸說楚人將長劍叫長鋏,還有一種說法,認為鋏乃劍把,長鋏,就是劍的長把。但對陸離,要么視而不見,要么語義含混,譬如今人金開誠等人認為,陸離:形容佩劍之長,與下句冠之“崔嵬”相對。這樣的解釋,讓這樣幾句語義明確而優(yōu)美的辭變得語義模糊了。這幾句辭比較準確的譯文應是:我從小就喜歡那些奇異的服飾,年老時這種愛好也沒有減退,常常佩著嵌有陸離(流離)的寶劍,戴著高聳摩云的冠冕。由此,我們也可揣測,那些春秋戰(zhàn)國時代吳越楚的三國貴族,在劍格及劍柄上鑲嵌陸離(流離),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從吳越楚青銅器中同時出土琉璃,看來不難理解,而琉璃(陸離、流離)不怎么被黃河文明所熟知,也不難理解。
西漢劉安《淮南子·本經(jīng)訓》曰:“五彩爭勝,流漫陸離”。此“陸離”及琉璃,古代淮南一帶發(fā)音就是陸離。而東漢河北涿州人高誘注曰:“陸離,美好貌。”后世注解該文中的陸離一詞,基本沿用這種解釋??磥淼搅藮|漢時,北方人仍不知陸離為何物?西漢末年蜀人楊雄《甘泉賦》:“曳紅采之流離兮,揚翠氣之宛延。”這個(鑲嵌)在宮觀上飄搖著紅彩的“流離”,即琉璃也。但《昭明文選·卷七(賦)甘泉賦》李善注曰:“言宮觀之高,故紅彩翠氣,流離、宛延在其側,而曳揚之。”將“流離”當作動態(tài)性詞語,而非名詞,看來曾經(jīng)的琉璃或陸離,確實為稀罕之物,的確為大眾所不識。不要說陸離,即使是流離,許多人都不知此為何物?!稘h書西域傳上·罽賓國》:“罽地平……(出)珠璣、珊瑚、虎魄、璧琉璃。”據(jù)此,許多人說在古代人們也將琉璃稱作“璧琉璃”。顯然不對。顏師古注曰:“璧琉璃,此蓋自然之物,采澤光潤,逾于眾玉,其色不恒。”原文與注皆說此乃自然礦產(chǎn),“璧琉璃”,就是說如琉璃一樣的玉璧,并不一定指琉璃。魏晉后,佛教東傳,琉璃作為佛教七寶之一,其制品開始被廣泛使用,人們至今仍不知那個音變后的“陸離”為何物也。
(作者:石厲,系文藝理論家、《中華辭賦》雜志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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