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楊梅竹斜街的酉西會館是1923年沈從文到北京后的第一處住所 馮 雷攝

提起沈從文，人們總是會想起他的故鄉(xiāng)鳳凰，會想起他筆下的“邊城”。其實，單純從地理空間的角度來看，沈從文和北京的關(guān)系其實也非常密切，86年的生命中，沈從文有49年是在北京度過的，真可以說大半輩子都住在北京。他在胡同里生活，在胡同里寫作。北京見證了沈從文一生的起起伏伏、苦辣酸甜，更見證了沈從文從“鄉(xiāng)下人”到“大作家”的人生傳奇。沿著沈從文的生活軌跡重走北京，不禁讓人感慨良多。

晚年的沈從文

從“邊城”到京城

每年，全國乃至全世界各地都有許多人慕名到湖南鳳凰去，為著是尋訪沈從文的“邊城”。而在1934年，沈從文去鄉(xiāng)18年、重返湘西之際卻悲哀地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處處顯出社會變革的痕跡，尤其是在精神層面上“一入辰河流域，什么都不同了”。事實上，“湘西世界”的美好更在于文學(xué)表現(xiàn)當中的人情美、人性美。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對于沈從文來說，“湘西”也只是存在于想象和追憶當中吧——現(xiàn)實中沈從文“鳳凰話也不會說”，“完全是四川腔”。

1923年8月下旬的一天，沈從文帶著一卷簡單的行李和七元六角錢來到北京，走出正陽門火車站之后，一位車夫把他拉到西河沿街的一家小旅館。三天之后，表弟黃村生又幫他搬到“位于前門附近不遠外楊梅竹斜街酉西會館一個窄小房間里”。

西河沿街原來位于前門護城河的南岸，站在胡同里朝東望去，巍峨的正陽門依然遙遙可見。想當初這里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清末民初時，西河沿街是北京的“金融街”，許多銀行、證券交易所都集中在這里。胡同西口的“正乙祠”戲樓歷經(jīng)三百年滄桑卻屹立不倒，里面的純木結(jié)構(gòu)戲樓被譽為“中國戲樓活化石”，能保存下來實在是幸事。向東出了西河沿街，沿著煤市街往南走，經(jīng)過幾個路口右手邊就是楊梅竹斜街了。

我第一次去楊梅竹斜街的時候是2011年，當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當空橫拉豎拽的電線，街道上顯得雜亂無序，很難想象，這里曾經(jīng)是個極具文化氣息的地方。民國時期，這里聚集了七家書局，據(jù)說康有為、梁啟超、蔡元培、魯迅等都經(jīng)常到這里來。胡同里的青云閣是當年北京的四大商場之首，一時風(fēng)光無二。2017年初春，我再去楊梅竹斜街的時候，發(fā)現(xiàn)胡同已經(jīng)修葺一新，路面平整而干凈，如蛛網(wǎng)一般的電線都沒了蹤影。胡同兩側(cè)還清理出許多名人故居和商號舊址，真好似是從時光的河流里打撈出來的一樣。胡同深處路北的61號院就是當年的酉西會館。據(jù)沈從文描述，“會館約大小二十個房間，除了經(jīng)常住些湘西十三縣在京任職低級公務(wù)員之外，總有一半空著”。我曾走進院子里去，里面的通道只容得下兩個人錯身，角落里還有不知哪一年的枯枝落葉，我拐了四個彎一直走到院子的盡頭，然而并沒有什么新奇的發(fā)現(xiàn)。當年的會館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成普通的大雜院了。

會館是明清時北京一道獨特的風(fēng)景，也是“北京文學(xué)地圖”的重要內(nèi)容。會館大多集中在宣南一帶，這主要是因為，外地考生由陸路進京必過廣安門，由于內(nèi)城不許漢人居住，所以進城后大多就近在宣武門附近落腳休息。這里距考場貢院不算遠，而且又臨近大柵欄、琉璃廠和東騾馬市大街，繁華熱鬧，應(yīng)有盡有，生活條件便利。極盛時，全北京的會館有將近400多所，足可見規(guī)模之龐大。現(xiàn)在能找得到的還有紹興會館、湖南會館、湖廣會館等。2012年夏天，我還曾去過康有為住過的廣東南海會館，可2016年再去的時候，周圍已經(jīng)被藍色的施工圍擋圈起來，里面什么都找不到了，手機導(dǎo)航顯示“該地點已關(guān)閉或搬遷”。實在是可惜。

不難想象，會館里雖然凡事都有個照料，但周圍畢竟都是同鄉(xiāng)，而非志趣相投的同道。所以轉(zhuǎn)過年來，沈從文又搬到了沙灘附近的公寓里，這里離北大更近，周圍有好多和沈從文一樣的年輕學(xué)生，沈從文陸續(xù)認識了劉夢葦、馮至、蹇先艾、胡也頻、丁玲等一大幫年輕人。沈從文的住所名為公寓房間，實際上是由儲煤間臨時開窗改造而成，“既濕且霉”“盡可容膝安身”，沈從文名之為“窄而霉小齋”。這個名字隨著沈從文遷徙而沿用，直到他“文革”后搬進樓房里為止。這段時間沈從文寫了大量具有自敘傳色彩的小說，從中不難看出他飽受“生的苦悶”與“性的苦悶”的雙重夾擊，生活非常不容易。這樣的光景，沈從文也并非沒有動搖過，1924年他曾想過回家，或是到北方去當兵，再或去學(xué)照相。而另一方面，沈從文又時時想起他初來北京時姐夫田真逸對他的鼓勵“可千萬別忘了信仰”。來北京這是沈從文自己的選擇，堅守下來也可謂“不忘初心”吧。

透過沈從文的選擇和堅守還應(yīng)當意識到的是，在社會轉(zhuǎn)型背景下，階層流動方式也發(fā)生了深刻的變化。沈從文自己也曾說“我的生活是應(yīng)當在那么一個公式里發(fā)展的”，即在地方憑借宗族關(guān)系和家庭威望作幾任小官，娶妻生子。然而早年的行伍生涯中讓沈從文看飽、看厭了殺戮，再加之生活中一系列偶然事件以及對新文化書報的閱讀，這些促使沈從文思考生命的意義，最終決定掙脫命運的公式，做一個“自由人”“獨立人”，“看看我自己來支配一下自己，比讓命運來處置得更合理一點呢還是更糟糕一點”。這似乎是時代的共識。青年魯迅惶惶然卻還是選擇“走異路，逃異地”。胡適在趕考庚子賠款留美學(xué)生的途中致信母親說“科舉既停，上進之階惟有出洋留學(xué)一途。”同樣，沈從文也是抱著做“學(xué)生”的夢想來北京的。如果說“學(xué)生”這樣的身份似乎鋪就了覲見“德先生”“賽先生”的未來之路，那么“北京”也就不僅僅是一個空間存在，而且是一個含義豐富的符號，是一種被賦魅的政治承諾和文化承諾。“北京”是歷史造就的一個多面的復(fù)合體，她意味著文明與新變，意味著個人的前途和國家的進步，這種想象時至今天也依然如此。而這恐怕也是生長在北京的年輕人所無法體會的。

現(xiàn)在，在北大紅樓附近的銀閘胡同、北河沿里，當年的公寓早已無影無蹤了。不過這里每天仍然熙熙攘攘，全都是參觀故宮和“北京新文化運動紀念館”的游客，只不過很少有人知道就在那些不起眼的胡同里，曾有許許多多像沈從文一樣的年輕人在苦熬、織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