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長期堅持在語文教育中引入《論語》《古文觀止》《詩經(jīng)》《楚辭》等大量古代詩文的中學語文教師，一直面臨著學生、家長、同行等的質疑：為什么一定要學習這些？坦率地說，我很少對此做出完全的回答，只是根據(jù)不同的問者做出不同的回答，比如——

有問：“考試有用嗎？”我答：“非常有用。當你從高一就認真學習這些后，不僅高考能得高分，而且還為你高三復習其他學科讓出一些時間來。”

有問：“背誦那么多古人的東西干什么？”我答：“這些‘東西’是最詩意、最優(yōu)雅的表達。背多了，你自己的表達也可能會貯滿詩意，也可能有一種優(yōu)雅流溢其間。你不是很喜歡‘詩意地棲居于大地之上’這樣的詩句嗎？假如換掉‘棲居于’和‘之’四字，將這句詩譯成‘詩意地居住在大地的上面’，你覺得還有詩意嗎？”

有問：“我們可不可以少學一點？少背一點？”我答：“可以，但你將同少學、少背的人一樣少了文化。”

…………

什么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存在方式？

在《中華古詩文閱讀》的“代后記”中，我想對人們的質疑做一次較為完全的回答。

眾所周知，在被包括我們中國人自己在內的人們輕視、鄙視以至糟蹋長達一個多世紀之后，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價值與優(yōu)長在今天又被越來越多的當然也包括我們中國人自己在內的人們所認識、賞識以至推介、推崇。但是，如何更好地學習、傳承、弘揚中華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這似乎又成了人們今天必須面對、必須回答的一個追問。我們編寫的這套《中華古詩文閱讀》，就是我們面對并回答這個追問的方式。這種方式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以中華傳統(tǒng)文化存在方式學習中華傳統(tǒng)文化”。

什么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存在方式？概而言之，就是以“經(jīng)”（儒家經(jīng)典）為中心，以“史”“子”“集”為拱衛(wèi)，形成天人合一（或曰天人同構）的宇宙生命體的文化體系（或曰宇宙秩序）。在這個文化體系中，“經(jīng)”居為中心，宣示“仁義禮智信”，具有天經(jīng)地義（或曰天地良心）的地位；“史”以人類故事詮釋“仁義禮智信”，“子”以思辨姿態(tài)詮釋“仁義禮智信”；“集”以文學方式詮釋“仁義禮智信”。所以，《易·系辭》說：“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代矣。”《漢書·藝文志》說：“樂以和神，仁之表也；詩以正言，義之用也；禮以明體，明者著見，故無訓也；書以廣聽，知之述也；春秋以斷事，信之符也。五者，蓋五常之道，相須而備。”《隋書·經(jīng)籍志》講得更明白：“夫經(jīng)籍也者，機神之妙旨，圣哲之能事，所以經(jīng)天地，緯陰陽，正紀綱，弘道德。”所以，柳詒徵在《中國文化史》中說“孔子者，中國文化之中心也”，“自孔子以前數(shù)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傳，自孔子以后數(shù)千年之文化賴孔子而開”，是符合幾千年中華文明的存在實際的。

中華文明幾千年就是生存在這一文化體系中。理所當然，我們幾千年文明的全部知識也就產(chǎn)生在這一體系中；或者說，我們幾千年文明的全部知識都圍繞天人同構的宇宙秩序展開；或者說，我們幾千年的全部知識都圍繞“仁義禮智信”這“五常之道”展開。明乎此，我們才能明乎中華幾千年古代文明的基本形態(tài)，明乎“六經(jīng)”為何在中華幾千年古代文明中居于核心地位，明乎“道德理性”為何深深根植于中華幾千年古代文明的一切文化形態(tài)之中，明乎古代教育為何以“明明德”“親民”“止于至善”為三綱、以“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八目、以“學以成人”“約以成人”為理路、以召喚人們成為“君子”為目標，明乎古代科舉取士時為何必考“經(jīng)義”，明乎古代士人為何以堅守天地良心為己任，明乎韓愈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的要義，明乎張載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真諦。

也許會有人說，以“經(jīng)”為中心，是漢武帝之后的事，漢之前中華文化是百家爭鳴，百家共治，百家共生，這大概是不錯的。但是，我們不能以此否定另一個事實，即“堯→舜→禹→湯→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子”一脈相承的“道統(tǒng)”始終處于中華文化中心，戰(zhàn)國時期的百家爭鳴也是圍繞這一中心展開的：道家是站在儒家的對立面成長起來的——墨子“學儒者之業(yè)，受孔子之術，以為其禮煩擾而不說，厚葬靡財而貧民，久服傷生而害事，故背周道而用夏政”（《淮南子·要略》），所以一般都認為墨家是從儒家突破而來的；法家“不別親疏，不殊貴賤，一斷于法”的主張則是由孔子“為政以德”到荀子“禮法并重、邢德并舉”的進一步突破。因此可以說，《易》《書》《詩》《禮》《樂》《春秋》等儒家經(jīng)籍所承載的“仁義禮智信”是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中心，其他知識均緣此而生發(fā)，是一個基本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