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古代小說，除了看故事，還能看什么？其實，它們往往蘊藏了許多重要的歷史信息。《食貨〈金瓶梅〉：晚明市井生活》一書就從“經(jīng)濟”這個獨特的角度切入，給我們算了一算古人的“經(jīng)濟賬”。

≡ 被忽視的重要主題

四月里的一天，在山東清河縣富商西門慶家中，“五娘”潘金蓮斗牌贏了三錢銀子。她又?jǐn)x掇有錢的“六娘”李瓶兒添出七錢銀子，讓仆人興兒買來一只燒鴨、兩只雞、一錢銀子下飯（下飯：佐餐菜肴）、一壇子金華酒、一瓶白酒，另有一錢銀子的果餡涼糕。興兒的妻子把這桌價值一兩銀子的酒席整頓好，眾妻妾在花園卷棚下開懷暢飲，大快朵頤；又拿了酒菜，到假山亭子內(nèi)下棋投壺、賞花觀景，度過了悠閑快活的一天。這是明代小說《金瓶梅》第五十二回中的一個場景。

我們今天所能讀到的所有中國傳統(tǒng)小說中，沒有哪一部像《金瓶梅》這樣，以全副精力關(guān)注著市井百姓的經(jīng)濟生活。書中經(jīng)濟信息之多，堪稱中國小說之最，在世界小說苑中，恐怕也是首屈一指。作者在書中千百次提到物價、工價，不但西門慶做一筆買賣、置一所宅院、收一筆賄賂、送一份厚禮等“大事”，記述得價值詳明；就是書中人物沽酒、裁衣、剃頭、磨鏡、買汗巾、秤瓜子，乃至賞賜廚役、打發(fā)轎夫等細(xì)事，也都筆筆敘及、言必稱價，銀兩的計算甚至細(xì)致到幾錢幾分。我們前面所舉潘金蓮請客的文字，只是書中一個極平常的例子。從這個角度看，《金瓶梅》可視為一部小說體的百姓“食貨志”。

說到《金瓶梅》中的食貨經(jīng)濟，就不能不先弄清16、17世紀(jì)中國人所使用的貨幣。我們在《金瓶梅》中最?？吹降呢泿牛前足y。前述潘金蓮請客，用的便是白銀。明代萬歷年間一兩銀子的購買力大致相當(dāng)于今天人民幣200元，一錢銀子合20元，一分銀子合2元。

≡ 饜甘飫肥談飲食

“民以食為天”。深悉讀者心理的小說家對此深有領(lǐng)會，《金瓶梅》中吃喝飲宴的場面也就格外多。各種酒席豐儉不一，花費也各不相同。第二十一回，西門慶眾妾約定每人出銀五錢，或多或少，共湊了三兩一錢銀子，請西門慶、吳月娘吃酒。這個價格，約合今天人民幣600多元。

第二十三回，李瓶兒下棋輸了五錢銀子，潘金蓮張羅用三錢銀子買了一壇金華酒（合60元），二錢銀子買了豬頭及蹄子（合40元），讓來旺媳婦宋惠蓮燒好，潘金蓮、李瓶兒、孟玉樓等同吃，還給吳月娘留出一份，共花了100元。

蟹肥時節(jié)，吳月娘買了三錢銀子螃蟹，請眾人吃了一日（第五十八回），約花60元。當(dāng)時物價之低廉，由此可見一斑。百多年后，曹雪芹在《紅樓夢》中也記述了一席螃蟹宴（第三十九回），按劉姥姥的估價，一斤可秤兩三個的大螃蟹，每斤值銀五分，約合今天10元；席中共用七八十斤螃蟹，約值銀三四兩。吳月娘請客的螃蟹肯定沒這么多，就按一二十斤計算吧，每斤價格才合兩三分銀子（相當(dāng)于今天4—6元），只有康乾時期的一半。這是由于白銀的大量涌入，錢多物少，引發(fā)清代物價上漲的緣故。

最豐盛的一席家宴，是第十六回西門慶出錢替結(jié)拜兄弟應(yīng)伯爵過生日，在應(yīng)家擺下酒席，十兄弟暢飲一日，還叫了兩個“小優(yōu)兒”（小演員）彈唱助興，連同賞小優(yōu)兒的錢，總共五兩四錢銀子，相當(dāng)1100元。

不過同西門慶招待、奉迎上司相比，這樣的酒席，又顯得“寒酸”了。第四十九回，西門慶設(shè)宴招待新任巡鹽御史蔡狀元及東平府巡按宋御史。酒席上“說不盡肴列珍饈，湯陳桃浪，酒泛金波”，“當(dāng)日西門慶這席酒，也費勾千兩金銀”。臨去時，西門慶又讓手下把兩桌酒席送給宋、蔡二御史，其中包括“兩壇酒、兩牽羊……一副金臺盤、兩把銀執(zhí)壺、十個銀酒杯、兩個銀折盂、一雙牙箸……”統(tǒng)統(tǒng)裝入食盒，“共有二十抬”。這個“飲食”賬里，還包括金銀酒器，實在無法算清。

≡ 明人的“行”與“住”

衣食住行中的“行”，是指交通方式、車馬之資。這一點書中雖然涉及不多，但也不乏生動的例子。

第七十八回，潘金蓮之母潘姥姥來給女兒過生日，但人到門前下了轎，卻沒錢打發(fā)轎夫。向女兒要，潘金蓮也拿不出來。為此，母女好一通吵鬧。最終還是三娘孟玉樓看不過，拿出銀子打發(fā)了轎子——其實只需六分銀子，約合10多元，猶如今天“打的”的起步價。

西門慶出門，則很少坐轎，一般是騎馬。第三十八回，蔡京管家翟謙因感激西門慶替他尋妾，送西門慶一匹“高頭點子青馬”，值七八十兩銀子；那是名副其實的“寶馬”了。此外，媒婆薛嫂四處說媒、大夫蔣竹山出門行醫(yī)，騎的都是驢。

“住”是人生一件大事，花銷也最大。不同的階層，住房的需求不同。賣炊餅的武大是“湊了十?dāng)?shù)兩銀子，典得縣門前樓上下二層房屋居住。第二層是樓，兩個小小院落，甚是干凈”（第一回）。“典”是使用權(quán)的轉(zhuǎn)移，沒有產(chǎn)權(quán)，可以在一定期限內(nèi)住下去，不用月月交租錢。不過房主有了錢，還可以贖回去。十?dāng)?shù)兩銀子，合3000元吧，應(yīng)當(dāng)是很便宜的。

帶產(chǎn)權(quán)的房子也不貴。一處“門面二間二層，大小四間”的平房，質(zhì)量一般，要三十五兩銀子，相當(dāng)于7000塊錢。常時節(jié)就在西門慶的資助下買了這樣一處房子遮風(fēng)避雨（第六十回）。好地段的房子要貴些。西門慶替姘婦王六兒買了獅子街繁華地段“門面二間，到底四層”的宅子（第三十九回），花了一百二十兩銀子，這要算西門慶的“外宅”了。算下來，常時節(jié)的房子一平方米不到200塊錢，王六兒的房子一平方米頂多300塊。

這里說的是百姓之家的低門淺戶。官宦財主家的深宅大院，氣象又自不同。西門慶的同僚夏提刑，賣了一所宅子給何太監(jiān)的侄子。“門面七間，到底五層”，“儀門進(jìn)去是大廳，兩邊廂房鹿角頂，后邊住房花亭，周圍群房也有許多，街道又寬闊”（第七十一回）。按契上原價一千二百兩交割，合今天24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