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法治的緣由

在不少人看來，法治作為人類文明的重要成果，必有而且已經(jīng)有了其特定的內涵和固定的模式，即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發(fā)達國家的法治。這種“西方式法治”模式，從對公共權力及其掌管者的“性惡論”假設出發(fā)，基本原則是盡一切可能限制公共權力這個“必要的惡”，絕對避免“絕對權力”的存在；核心制度設計有：國家權力分立，以防止集權以及由此必然導致的專制；“以惡制惡”，用權力制衡權力；兩黨或多黨通過選舉獲得執(zhí)政權，防止國家政權被某些特定集團壟斷而作惡；通過《憲法》、《人權宣言》或《大憲章》等憲政性文件確立公民自由與權利的神圣不可侵犯，以此作為公共權力的“禁區(qū)”；作為普遍理性和公眾意志化身的法律具有至高無上的權威，一切個體、組織及其意志在法律面前都是平等的；司法獨立和實行法律職業(yè)者專業(yè)化。

然而，塔瑪納哈等學者對法治的社會實證考察卻發(fā)現(xiàn)，各國對法治的理解及其行動實踐其實是多種多樣、各具特色的。即使是歐美大陸的發(fā)達國家，其法治內涵與模式也未盡相同。因此，法治應該是“語境性”、“情境性”的；或許文本上的“法治”可以照搬照抄，但現(xiàn)實中的“法治”必定根基于特定的歷史、社會和政治背景。

近代以來，中國不止一次試圖臨摹“西方式法治”圖景，照抄照搬了許多西方法律制度。但由于忽略了自身的歷史文化、社會現(xiàn)實和政治結構，“南橘北枳”之外還制造了各個層次的“制度迷思”——當人們對制度的迷信和美好預期遭遇現(xiàn)實的制度失靈和失敗時所產生的迷惘不解、無所適從。近代中國最大的“制度迷思”恐怕要算議會民主制度的迷思。新中國成立后，經(jīng)過幾十年的努力，我們的法律制度基本健全，基本做到“有法可依”。然而，“有法不依”現(xiàn)象仍司空見慣。這至少部分緣于我們的法治建設忽略了中國的現(xiàn)實需求、中國的文化思維以及中國的政治現(xiàn)實。“制度迷思”不僅會動搖人們對法律制度的信任，影響人們的法治遵從行為抉擇，還會影響民眾對宏觀政治制度的信任，影響我們的“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中國的法治建設要想走出制度迷思的困境，就必須是“中國式”的，應當是中國人自己的實踐探索。理解和建設“中國式法治”，必須懂歷史、看國情、談人文、講政治。

法治中國建設的兩條主線

應該指出的是，中國的法治建設并不是刻意要與“西方式法治”相區(qū)別，而是因為中國固有的風土人情、社會實情和政治歷史所使然。作為我國國家治理體系的一部分，“中國式法治”無論經(jīng)歷多少曲折，終將是“我國歷史傳承、文化傳統(tǒng)、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基礎上長期發(fā)展、漸進改進、內生性演化的結果”。以下我們將沿著歷史—社會—政治的思路，簡要詮釋“中國式”法治建設的兩條邏輯主線。

（一）辯證綜合務實性的法治思維

與“西方式法治”以權力與人的性惡論或人民主權理論作為邏輯起點不一樣，“中國式法治”并不是從邏輯出發(fā)、基于邏輯演繹的結果，而是一種辯證綜合務實性的選擇。這種選擇浸染了中國文化深厚的實用主義精神：不惟書、不惟理、只惟實、只惟用。我們討論和重視“法治”，是因為它能解決問題或作為治理的完善方案挑戰(zhàn)現(xiàn)行的治理方式。歷史上，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人治”與“法治” 之爭，實際上只是在治國方略和手段上的分歧，也就是統(tǒng)治者按照什么手段去統(tǒng)治國家的問題，既不涉及法律的內容問題，更未上升到政治哲學層面。這種實用性考慮的傳統(tǒng)一直延續(xù)著。20世紀30年代的“人治”與“法治”之爭，其實也沒有將自由民主理念與法治聯(lián)系起來，依然是一種治理方法之爭。1970年代末“文革”后的那場“人治”與“法治”的討論取得的共識是：“法治”能有效防止當權者獨斷專行，“制度好可以使壞人無法任意橫行，制度不好可以使好人無法充分做好事，甚至走向反面”。1996年起，為了促進市場經(jīng)濟和社會秩序的良好發(fā)展，“建立社會主義法治國家”被正式提上全國人大和黨代會的議事日程，并寫進了《憲法》（1999）。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對“依法治國”進行專題討論并形成重要《決定》，一方面是試圖通過“法治”建設促進和落實十八屆三中全會的全面深化改革決定，另一方面是試圖通過法治遏制公共權力異化，“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里”。顯然，促進經(jīng)濟發(fā)展、防止公權異化、維護社會秩序，既是當代中國法治建設的主要動機，也是（至少是）近期法治建設的核心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