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對于貴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人們而言，再熟悉不過了。由于地處黔滇桂石漠化連片貧困區(qū)腹地，這里的山是石頭山、路是石頭路、甚至有些村民的房子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石頭壘起來的……

石頭淹沒了這里的一切。

“這樣的路沒走過吧？”晴隆縣茶馬鎮(zhèn)黨委書記袁力嘿嘿地笑著說?！?/p>

眼前的景象讓記者震驚:漫山遍野都是白花花的石頭，哪里有路可言？分明就是“地上長出了石頭刺”，而要去茶馬鎮(zhèn)茶際村一組，必須踩著這樣的“石頭刺”走過。

記者小心翼翼，袁力卻背起雙手，瀟灑地“點石”而過，像在自家的自留地里遛彎兒一樣。袁力說，他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了11年，這樣的路早就走習(xí)慣了。

茶際村一組是一個“困”在石頭中的苗族寨子，已經(jīng)納入當(dāng)?shù)卣w搬遷計劃。

“等明年他們搬了，這條路我也不用再走了。”袁力突然停了下來，蹲在路邊的石頭縫里摸著什么，突然，手一伸，變出了幾顆白色的野草莓。“嘗嘗，我們這里叫‘白地萢’，可好吃了。”

說話間，身后傳來陣陣鈴聲，一位苗族婦女趕著一群山羊上來了。記者趕忙拿起相機按下快門。

“我給你的照片起個名字吧，就叫‘石頭縫里的牧羊人’。”袁力笑呵呵地說，“石頭多，咱不怕，種不了莊稼咱就種草養(yǎng)羊，只要能脫貧、能掙錢，啥路咱都能走。”

如今，“晴隆羊”已經(jīng)成為當(dāng)?shù)氐囊粡埫?，全縣存欄量超過50萬只。

就這樣踩著“石頭刺”走了1個多小時，終于聽到了雞鳴犬吠，住著46戶苗族貧困群眾的茶際村一組逐漸映入眼簾:牛糞遍地的小山村，沒有一條像樣的路，一些茅草房歪歪扭扭地“挺”著……由于石漠化嚴重，即使是巴掌大的一塊地，村民也要種上一株“孤零零”的玉米。

“像這樣的村子，如果我們不來，誰還會來？”袁力一邊和村民們熱情地打著招呼，一邊和記者說:“為了讓大家安心搬出大山，基層干部得面對面、一遍遍和村民們算搬遷賬、未來發(fā)展賬，不然大家憑什么相信你？”

袁力說，老百姓的信任，是靠在石頭山上一步一步踩出來的。

干部們在石頭上飛奔，村民們也跟著在石頭上使勁兒，石頭上架起了脫貧致富“連心橋”。

5月，地處清水江河谷的貞豐縣魯容鄉(xiāng)納翁村上傍組已是潮濕悶熱，別說是干活，走一會兒山路汗水就浸透了衣背。

正午時分，記者見到上傍組布依族婦女班良英時嚇了一跳，59歲的她正在幾乎垂直的峭壁上給玉米施肥。

見到記者和她打招呼，一手拿著草帽、一手拿著肥料的她小心翼翼地踩著石頭向上爬，就在快到路邊時，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差點滑到山下。

“沒得事，幸虧有這些石頭，不然這坡坡上怎么站得住人嘛!”班良英笑著說。

嚴重石漠化加上地處河谷地帶，全村幾乎沒有可耕種的土地，不少村民不得不在坡度極大的“懸崖峭壁”上耕種謀生。抬頭環(huán)視四周，記者發(fā)現(xiàn)陡峭的山體上竟被當(dāng)?shù)卮迕穹N上了一片又一片整齊的玉米。

“其實不差這兩口苞谷，但大家都忙，咱也不能閑著啊!”班良英說，她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在山東打工，一年能掙幾萬元，家里喂豬養(yǎng)雞，政府每年還給幾千元的補助。“明年我們還要搬到縣里去住嘞!”

班良英說，別看是在山坡上干活，只要腳踩著石頭，心里就踏實。

看著眼前在亂石山上嬉戲打鬧的駱洪飛和駱金林兄弟倆，記者感到又好笑又心酸——好笑的是，在這荒山上，幾個成年人顯得笨手笨腳，還不如5年級的孩子；心酸的是，兩個孩子不知道在這條路上跑了多少遍，如今才能如履平地。

兩兄弟住在興義市泥凼鎮(zhèn)老寨村，他們就讀的梨樹小學(xué)遠在8公里以外，全校170多個學(xué)生中，他倆家離學(xué)校最遠。

8公里，對于平原地區(qū)或許不算遠，但在這里卻意味著要翻過兩座“無路可走”的亂石山。

記者在兄弟倆的帶領(lǐng)下上了山，碰巧趕上下雨，光滑的石頭和稀泥混在一起，每一步感覺都像是在石頭上“漂移”；山上的荊棘和野草不斷從身邊劃過，稍不留神身上就多了一道血痕……看著滿山的石頭，如果沒有兩兄弟帶路，記者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但對鄉(xiāng)村的孩子來說，艱險的亂石山反而成了童年的樂園:遇到“地牯牛”，可以趴在地上吹半天；遇到大石頭，就像猴子一樣爬上爬下；山里的野果成了他們最好的零食，路邊的仙人掌成了他們手里的玩具……

“我們從7歲就開始走這條路了，現(xiàn)在閉著眼都能走。”駱金林說，他們平時住校，周五下午回家，周一天不亮就要起床往學(xué)校趕。

看著亂石和密林，記者不敢去想兩個孤獨的孩子頂風(fēng)冒雨走這條路時的情景，更不敢想這兩個孩子如何走過這好幾年!

令人欣慰的是，從2015年開始，孩子們的回家路上多了一個伴兒——小花老師。

“小花老師”名叫羅忠花，今年26歲，在浙江讀完大學(xué)后回到家鄉(xiāng)，成為興義市泥凼鎮(zhèn)梨樹小學(xué)的一名鄉(xiāng)村教師，孩子們都親切地喊她“小花老師”。

她說:“畢業(yè)后也想過留在浙江，但每次看到家鄉(xiāng)這些孩子們依賴的眼神，就覺得很被需要，就想著一定要把這些孩子都帶出來。”

和很多女孩一樣，小花老師也愛美，經(jīng)常穿著一雙5公分厚的“松糕鞋”。穿著這雙鞋，她幾乎陪孩子們爬遍了附近的山、走遍了“奇形怪狀”的山路。

記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濕又滑的亂石山上，小花老師穿著那雙松糕鞋如同跳舞一般輕盈而過。“這種山路你不能使勁兒踩著，越使勁兒越容易滑倒，要輕輕地點著走。”　

一起走在山路上，小花老師和記者開玩笑:“每次看朋友圈，同學(xué)們在大城市越來越時髦，我在大山里卻越來越壯實，但教育可能是阻斷代際貧困的唯一途徑，只有把孩子們教好、陪好，他們才有能力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

“陪著孩子們在山路上每走一步，離我的愿望可能就更近一點。”小花老師說，她希望這是最后一代在石頭路上求學(xu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