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小云是東家，兼管理，又是教師，加上他自己還要演出，所付出的精力和財力是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瓢噘r錢，他都一個人擔(dān)著，更不指望學(xué)生為自己賺錢”1942年前后幾年，為堅(jiān)持辦好他主持的科班“榮春社”，同時也為維持難以為繼的“富連成”，他先后賣掉七所宅院的房產(chǎn)，其中一所有假山、游廊、相當(dāng)?shù)睾?。尚小云?ldquo;典房辦學(xué)”，為一時佳話。 

月亮無聲自圓缺。1948年，解放軍包圍北平城，“榮春社”亦走完了它的艱難又光榮的歷程，宣告解散。學(xué)生走出了科班，也成了名。其中有的人在提高了政治覺悟后，忿忿道：“以往‘榮春社’學(xué)戲的那種苦法子，這也該是地主對我們的剝削吧！”話傳到尚小云那里，耿介剛烈的他悲痛極了。要知道，學(xué)生的演出其實(shí)收入無幾，而自己為了他們竟至傾家蕩產(chǎn)，卻從未惋惜過。萬沒想到“政治”如此輕易地攫取了人心。 

如果有人問我：“榮春社”是什么？ 

我會說：這是一個奇跡。一個難以置信的奇跡，同時也是一個不會再現(xiàn)的奇跡。一個藝人辦的科班，比我們眾多的藝術(shù)院系不知高明多少?，F(xiàn)在的教育部門的那些這“長”那“長”們，有幾個能像他——有如父母之于子女、農(nóng)夫之于土地般的撫愛后生？有幾個能比得了他呢——以人格、資格、教法、身體、精神、才干、技能和感化力去有效地達(dá)到預(yù)期的育才目標(biāo)？ 

沒有了，永遠(yuǎn)地沒有了。 

“尚五塊” 

在梨園行和朋輩中，尚小云以疏財仗義享名。同行里有人苦？？找上門，他不問情由，出手就給五塊大洋。你可知，那年月一袋洋面才二塊錢，三十五塊就能買一兩金子啦！因此，他有“尚五塊”、“尚大俠”的稱呼。有時正和別人說著戲呢，聽見門外小販賣面茶、賣燙面餃的吆喝聲。只要大家想吃，就讓人叫進(jìn)來，說：“全包了！你們吃吧。”吃完這個，門外又來了賣別的東西的。只要大家還想吃，他還讓人叫進(jìn)來，全包，管夠。那時，像袁世海、李世芳、毛世來、艾世菊等富連成科班的學(xué)生，都喜歡在尚家排戲。大家都高興，尚小云就高興。 

其他慈善事業(yè)，尚小云也從不后人。這個優(yōu)點(diǎn)與他母親的教育密不可分。尚老太太常說：“咱們當(dāng)年窮苦無依，知道窮人的苦處?，F(xiàn)在托老天爺?shù)母?，有碗舒心飯吃，只要力所能及，就?yīng)當(dāng)多幫窮苦人的忙。” 

所以，尚老太太病故，身后哀榮可比譚鑫培出殯的風(fēng)光。 

一怒而去 

1949年，尚小云參加了政府為藝人辦的講習(xí)班。講習(xí)班結(jié)束后，尚家開會商量：“榮春社”散了，今后怎么辦？決定成立北京市尚小云劇團(tuán)，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尚家還要演戲。” 

10月，開國大典剛過，尚劇團(tuán)便緊跟著排演新戲。其中的一出叫《洪宣嬌》，說的是太平軍的故事。為了這出戲，他自掏腰包，置辦了全新的行頭，要演出了，卻遲遲得不到上級批準(zhǔn)。后來，戲還是演了，但沒有取得成功。而真正讓他感到不滿的，還不是戲演得不好，而是管他的那些干部的態(tài)度。好像尚小云不再是角兒，什么事兒、包括戲里的事兒都不聽取他的意見。與獲得更多尊重、更多榮譽(yù)的梅（蘭芳）、程（硯秋）相比，極具個性的尚小云更多地體味到粗暴、草率和冷落。他也是四大名旦。論人品、講功夫，自己哪一點(diǎn)差了？“志高如魯連，德高如閔騫，依本分只落的人輕賤”。尚小云吞不下這口氣，終于離開北京，一怒而去。這一去，就是三年。 

這叫“名利心切” 

1957年，陜西省戲曲學(xué)校成立，他受聘于陜西省戲曲學(xué)校，擔(dān)任藝術(shù)總指導(dǎo)。當(dāng)然，他仍是北京市尚劇團(tuán)的團(tuán)長，但他在北京的時候，就不怎么過問劇團(tuán)的事。 

1959年剛到陜西有久的尚小云，把自己珍藏了大半輩子的字畫、玉器共六十六件，無條件捐獻(xiàn)給了陜西省博物館。當(dāng)年張伯駒捐贈文物，茅盾還代表文化部簽發(fā)了嘉獎令，我不知道中共陜西省委和省人委對他變私產(chǎn)為公器的偉大愛國行為，有什么獎勵和表彰。但是當(dāng)我看到這六十六件文物的清單，再聯(lián)想到他后來的遭遇，心情異常沉重。宋元畫作、八大山人條幅、石濤冊頁、唐寅荷花、徐渭鵝圖，還有倪元璐、董其昌、金圣嘆、海瑞、史可法、楊繼盛、戚繼光、鄭板橋、金農(nóng)、黃慎、李觶以及齊白石……如用金錢計(jì)算，它們該值多少錢？起碼是超過億元的數(shù)字吧。尚小云不知道嗎？知道，他和張伯駒一樣，正是因?yàn)橹浪鼈兊膬r碼和價值，才捐了出來。 

也就在這一年，北京市文化機(jī)關(guān)又送上一份關(guān)于他的“情況反映”，那上面寫道：“北京市希望他北京、西安一邊一半，按照我們早先的意思，希望尚小云能把重要精力放在尚劇團(tuán)，把劇團(tuán)辦好。這幾年，他的名利心切，一直沒有這樣做，即使他到北京來，也無心過問尚劇團(tuán)。” 

“名利心切”？把一切都奉獻(xiàn)、捐獻(xiàn)給教育和國家的人，叫“名利心切”？

三只碗  六根筷 

因尚小云的慷慨大義，在抗戰(zhàn)以前就被推舉為“北平梨園公會會長”（即伶人維護(hù)整個梨園公共利益的行會組織。凡組班邀角、窮苦藝人的生養(yǎng)死葬以及其他集體公益事項(xiàng)，都通過公會或由公會出面辦理。會首一職推舉由有聲望的藝人擔(dān)任。該組織從清代一直延續(xù)到20世紀(jì)50年代初）。日寇侵占北京，梨園會劃歸由日本人主持的新民會管轄。到了1949年，這就是個“問題”。“文革”來了，非但舊事重提，且上升為“罪行”。紅色革命政權(quán)的人說，尚小云不是什么北平梨園公會會長，而是新民會的會長了。他是陜西大名人，凡是中共陜西省委領(lǐng)導(dǎo)人被斗，準(zhǔn)拉上他去陪斗。有個名演員陪著，多好看呀。每次批斗，四個大漢揪住他的四肢，往大卡車上一甩。到了會場，又被一腳從車上踹下…… 

尚小云一家人被掃地出門，擠在一間小屋，每月只有三十六元生活費(fèi)。三只碗、六根筷子是他們的全部家當(dāng)。后靠兒子（尚長春）每月接濟(jì)一百元錢過活。這個昔日的四大名旦，每天一個人推著小車清理八棟樓的全部垃圾。挨斗時，造反派知道他功夫好，就讓他站到三張壘起的桌子上，胸掛一張沉甸甸的大牌子。他見頭頂是青天白云，背后是人聲鼎沸，鑼鼓口號正熱鬧。心想：這多像一座露天舞臺呀。于是，尚小云就開始默唱戲詞兒了。每次批斗會后，造反派給他三分錢。他一分錢買咸菜，兩分錢換白糖兌開水喝。愛吃糖的他端起那碗糖水時，不禁想起年輕時唱完戲和朋友一塊兒去買進(jìn)口糖的情景…… 

元人散曲中有這樣的一句：“問人間誰是英雄？”在中國，到底誰是英雄？ 

可別吃得太撐啦！ 

在西安挨了斗，抄了家，他更是一心想回北京，卻已是有家歸不得。1974年，他來北京治眼疾。自己的房子被別人占著，他先住在親戚（任志秋）家，但那里是江青的“樣板團(tuán)”宿舍，不許他住。幸虧有個已退職的吳素秋——這個曾與尚小云合作唱戲、也有點(diǎn)師生之誼的女演員，把他和夫人接到自己的家里吃住。藝人久歷世故，多少帶著一點(diǎn)勢利，但他們又都能于衣食勞碌之中，存留一份真情。 

尚小云幼時認(rèn)了個義母，是開回民飯館“穆家寨”的東家。穆老太太拿手的是“炒疙瘩”。這也是年輕的尚小云最愛吃的。這時，穆老太太早沒了。可她的女兒恰恰是馬連貴夫人（馬連良之弟媳）。穆家女知道尚小云好這一口，就拉他到自己家吃原汁原味的“炒疙瘩”，再添上幾道菜，有回民的“炒掐菜”、“小鍋燒牛肉”、“炸卷果”、“素雞”、“炸油香”等。一張桌子，擺得琳瑯滿目。最甘美不過的，還是那份“炒疙瘩”。它讓一生顛簸、半世飄蓬的尚小云，頓生歸家之感。他一邊狼吞虎咽地吃，一邊說：“我這十幾年也沒吃過這樣的好飯菜了。” 

站在一旁的，還有特地來探望的梅蘭芳夫人福芝芳。她笑著說：“留神點(diǎn)兒，可別吃得太撐啦！” 

人生最后一步 

1976年3月，尚小云因胃疼住院搶救，于4月19日去世。他的子女和一個跟他多年的秘書，護(hù)送他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步。推車出了病房，送入太平間的路上，住院病人及其家屬早已主動聚集在樓道兩側(cè)，他們?yōu)檫@個曾揚(yáng)名四海的藝人送上一程。子女們提出要在西安殯儀館向父親遺體舉行個儀式再火化，但上邊沒批準(zhǔn)。在他們向父親遺體告別時，陜西省、西安市沒有任何一級的領(lǐng)導(dǎo)人出席。 

“獨(dú)自走，踏成道，空走了千遭萬遭。”其實(shí)，這沒什么可奇怪的，也無需難過。一切都來自“中國特色。” 

魂歸故里 

1980年，經(jīng)官方批準(zhǔn)：尚小云平反昭雪，魂歸故里，骨灰移入八寶山革命公墓。陜西有關(guān)方面在悼詞里給他做的結(jié)論是“政治尚屬清白”，“工作基本積極”。梅蘭芳的兒子梅紹武與兒媳屠珍，實(shí)在看不過去了，真是卡人卡到死。他們跟誰也沒請示，當(dāng)即修改了字，把那些“尚屬”、“基本”等字眼統(tǒng)統(tǒng)刪去，并請周揚(yáng)過目。在會場上，周揚(yáng)說：“按修改稿宣讀。” 

梅氏夫婦還通過關(guān)系，在大堂擺上了鄧小平和鄧穎超送的花圈。頓時，尚小云追悼會的規(guī)格就提高了。這也是“中國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