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軍要求很急,董必武牽著馬想快點趕路。當走到一處懸崖前時,那匹馬大概是看到大渡河的激流而生恐懼,不敢往前走。董必武焦急地猛勁往前一拉,馬被拉得突然往前一跑,董必武的手拉空,一下子滑倒在地,他和馬都滾了下去。幸好,河岸的斜坡上長著許多小樹,擋住了他和馬下滑。后來,大家一起好不容易才把董必武和馬拉上來。

接下來就是翻越終年積雪、人跡罕至的夾金山。上山前,董必武對過山可能遇到的情況作了詳細了解,并做好思想動員和能做到的物質(zhì)準備。在行前動員中,董必武告訴全連指戰(zhàn)員,山上沒有路,全是石頭,只能一步步向上爬;而且氣溫很低,還可能遇到突然的暴風雪;愈往上爬空氣愈稀薄,在山上千萬不能停留,更不能坐下來休息,人只要一倒下就可能再也爬不起來了。他囑咐大家要盡可能多穿衣服,還要帶點辣椒湯到山上喝,以御寒。

翌日爬夾金山時,董必武與徐特立、謝覺哉每人拄著一根木棍,一步步向上爬行,實在沒有力氣了,就拉著馬尾巴往上爬,終于到了山頂。

　認子關心至始終

在長征途中,董必武曾認下了一個干兒子,新中國成立后,這個干兒子給他寫過信,有了聯(lián)系,董必武曾長年接濟他的生活。

這個兒子叫曾凱旋,江西吉安縣官田鄉(xiāng)人。1928年參加革命,先后在吉安西區(qū)游擊隊、吉安縣紅色獨立營當戰(zhàn)士、班長,后又調(diào)到湘贛省蘇維埃保衛(wèi)局工作。1933年冬,湘贛省蘇維埃調(diào)派他去瑞金中央黨校學習。1934年10月紅軍長征,身為勤務員的曾凱旋,隨董必武任副校長的中央黨校編入紅軍隊伍,參加長征。

董必武長征時,他的一只腳長期潰爛,一直沒有痊愈。當紅軍過草地時,他那只潰爛的腳再度發(fā)炎,連騎馬都很困難,只能拄著拐杖在污泥草地上拖行。曾凱旋早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多次對董必武說:“校長,讓我背你走吧!”董深知草地行軍困難,為難地說:“你能背得動?”“能!”曾凱旋大聲應了一聲,蹲下身子讓董必武上來。曾凱旋背起董必武,一直跟隨著紅軍隊伍行進。

背了一天又一天,一直背到第28天,終于把董必武背出了草地。但他的那只爛腳,由于沒得到治療,潰爛越來越嚴重,董必武疼痛難忍,一天下午竟疼得昏了過去。大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卻又毫無辦法,醫(yī)生嘆著氣:“要是有吸筒吸去膿血,再敷上消炎藥就不至于如此了?？涩F(xiàn)在,什么都沒有啊!”

正在大家無可奈何的時候,曾凱旋聽說附近有一種叫“鉆地蜈蚣”的草藥,他忙去拔了幾株,告訴大家,這種草能消炎止痛,治瘡毒有療效?？墒?董必武的腳已經(jīng)潰爛化膿,不把膿排干凈,草藥也沒法敷上去。

曾凱旋想了想,把昏迷中的董必武的爛腳抱在自己胸前,俯下身子要用嘴去吸出爛腳的膿血。一口一口,把膿血吸干凈了,然后敷上“鉆地蜈蚣”。大家看著曾凱旋舍己救人的壯舉,熱淚盈眶,非常感動。

當董必武蘇醒過來,發(fā)現(xiàn)醫(yī)生、護士一個個淚眼汪汪,不知為何。聽了大家的述說后,他萬分感動,一把將曾拉到懷里,心疼地說:“凱旋,你不該這樣蠻干,會中毒的。你背我走了幾十天,吃盡了苦頭,如今又這樣待我,我怎么感謝你啊!”曾說:“校長,這是我該做的事……我父親早逝,看到你就像看到父親一樣。”董握著曾的手說:“凱旋,你就是我的兒子!”曾馬上雙膝一跪要磕頭,董忙扶起:“起來!起來!從今以后,我們父子共同為革命事業(yè)奮斗!”就這樣,董必武認曾凱旋做了干兒子。

過草地不久,曾凱旋突然病倒了,病情一天比一天嚴重,醫(yī)生們都認為沒有治好的可能,他的死亡只是時間問題。董必武開始還找人用擔架抬著他,后來實在是絕望了,流著眼淚把他托付給長征途中路過的一戶貧困農(nóng)家,無奈地留下80塊銀洋,委托那位好心人幫曾料理后事。

部隊走后,曾凱旋竟奇跡般地漸漸康復了。病愈后他便去追趕部隊,不幸被國民黨軍隊抓住,嚴刑拷打之下,曾凱旋咬緊牙關,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沒有泄露黨和紅軍的任何秘密。國民黨軍隊只好把他押回原籍。此后,曾凱旋多次想和黨組織聯(lián)系,但沒有任何線索。時間一長,更聯(lián)系不上了。這樣一來,他與黨組織完全失去了聯(lián)系,又重新成了一名普通的農(nóng)民。

新中國成立后,曾凱旋從報紙上看到了董必武的消息,高興極了,立即寫了一封長信寄給董必武。

董必武原以為長征途中那場大病奪去了曾凱旋的生命,心里總結(jié)著個疙瘩,每當想起,既惋惜、心痛,又惆悵、思念。如今突然接到曾的來信,喜出望外,立即親筆寫了回信,要他來北京一敘“父子”之情。

曾凱旋曾當過紅軍的消息,這時也在吉安當?shù)貍鏖_了。但在當時的政治形勢下,他當過紅軍的歷史,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反而成了所謂的“歷史問題”。

這讓曾凱旋有了疑慮:若去見董必武會不會給他添麻煩?自己現(xiàn)在的身份合適去嗎?正在猶豫時又病倒了,始終沒有成行。而在后來的歷次“運動”和“文革”的險惡環(huán)境中,曾凱旋更是小心翼翼,生怕給董必武惹來什么麻煩。和他同樣遭遇的其實還有一批人,都是在長征途中因為種種原因脫離紅軍回到家鄉(xiāng)的。在新中國成立后他們一直沒有得到公正的對待,直到20世紀80年代,他們的革命功績終于得到了承認,他們中少數(shù)比較長壽的人,才享受到了每月幾百塊錢的待遇。但他并未等到這一天。

盡管未謀面,但董必武一直惦記他。到了國家經(jīng)濟困難那幾年,每年春節(jié)前夕都要給他寄去五六百元錢過年。平時只要他在信中提到病尚未好便從自己的工資中拿出二三百元寄給他治病。1962年,董必武上井岡山路過吉安,打電話到曾凱旋的家鄉(xiāng)官田公社約他到吉安市會晤,曾凱旋又說:病重臥床,無法相見。董必武不肯死心:你不來,干脆我去。下山后驅(qū)車去探望,誰料離官田幾十里就不能通車了。他想徒步走到那里去,隨行人員急忙勸阻他,幾十里的山路他76歲的高齡怎么能走著去?如果當時董必武向當?shù)卣獋€吉普車,也許就能去,但董一生都對自己要求極為嚴格,怎么能為自己的私事去麻煩地方政府呢?他只得怏怏離去。

1975年春,董必武一病不起,更加思念親人。周恩來去看望他,董必武喘息著說:“這次我可能要離開你們了!但有一個人,我想在生前見他一面。”周恩來問:“誰啊?”董說:“曾、凱、旋!”提起曾凱旋,周恩來自然知道他在長征中與董必武的“父子”關系,便安慰說:“一定想辦法盡快通知曾凱旋來京。”周恩來當即用自己的名義,給曾發(fā)了加急電報。3月27日這天,曾凱旋重病在床。官田公社黨委書記匆匆趕到陽陂頭他家說:“董必武代主席病危,周總理邀你去北京一見。”曾凱旋一聽,掙扎著坐起來,披了件衣服,踉踉蹌蹌就要去北京,可是身體極度虛弱的他剛一邁步便跌倒在地昏了過去。當家人把他抬在病床上,他喃喃訴說:“爸爸,你為孩兒操了許多心,我沒有報答你的恩情……”4月1日下午,董必武自感行將離世,便留下遺囑:“我死后,必須電告曾凱旋,他是我的兒子!”翌日,與世長辭。4月4日上午,曾凱旋收到國務院辦公廳電話訃告,他痛不欲生地哭喊著:“爸爸……”便昏厥過去。不久,他也與世長辭了。曾凱旋走了,許是去追趕父親董必武,告知人生旅途的艱辛,敘說父子之情……在九泉之下,他們終于見面了。

雖然長征后他們再未謀面,令人遺憾,但從這樣的遺憾中我們又可以引出嚴肅的思考:一個有著豐功偉績的國家領導人,一個共和國的代主席,是在多么謹慎小心地行使著自己的權(quán)力,是在內(nèi)心深處只把自己當作一個共和國的普通公民。一個國家代主席與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之間,寫就了一段多么純潔而又深厚的感情,可歌可贊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