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惟邦本”重民方略的實施，首先在于得民心。無數(shù)史實證明，“得民（心）者昌，失民（心）者亡”。中國第一個王朝夏建立以后，國王禹制作了五種樂器，民有求見者，可以擊（搖）不同的樂器，禹聽到不同樂器的聲音就知道是何人以何事相告。這就是后世傳頌的“五音聽治”。由于來見者多，以至于吃一頓飯竟然十次接待來訪者；沐浴一次竟然束發(fā)三次以應(yīng)對覲見的百姓，正所謂“一饋而十起，一沐而三捉發(fā)，以勞天下之民”。

由于禹如此重視民眾呼聲與要求，因而得到了民眾的擁護，順利傳位于兒子啟。啟即位后在一段時間內(nèi)也沿用了“五音聽治”的做法，從而鞏固了夏王朝。但自孔甲以后，“桀不務(wù)德而武傷百姓，百姓弗堪”，迫使百姓發(fā)出了“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的憤怒吶喊。夏終為商所滅。這可以說是民心向背決定國家興亡的第一個史證。

商是一個邦畿千里的大國，卻為“小邦”周所滅，一個重要原因就在于商末代國王紂“重刑辟”，實行法外極刑等暴政，以致民怨沸騰。關(guān)鍵性的牧野之戰(zhàn)，“前途倒戈者億兆夷人”，赫赫不可一世的商朝瞬間覆亡。勝利者在驚喜之余，深深感到民心向背決定國家興亡。

繼起的周朝執(zhí)政者周公，一再告誡其兄弟子侄民心的重要，并把民心與天命聯(lián)系起來，借助天命渲染民心的重要性，“民之所欲，天必從之”“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周公重民思想的核心在于重視民心，他的一切施政都可歸結(jié)為得民心。因此，他實行禮樂刑政綜合治國方略，創(chuàng)立以德主宰刑罰的法律制度，譜寫了中國古代法文化史絢麗的一章。后世以德輔刑導(dǎo)源于此。

周公提出“明德慎罰”，“慎罰”即旨在保民，由此形成了一系列刑法原則和司法原則，比如區(qū)別用刑、罰當(dāng)其罪等。由于周初立法體現(xiàn)了重民、保民的精神，因此法制興帶來了國家興。周初的法制彰顯了中華民族所創(chuàng)造的法制文明。以德主宰法制建設(shè)，可以說是各文明古國中僅有的，其影響至為深遠。春秋時，孔子贊頌以禮樂（德的具體內(nèi)容）指導(dǎo)司法的重要性，“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

可見，周初統(tǒng)治者的一系列主張，把“敬天”落實到“保民”上，凸顯了民的價值，其所推行的一系列國家治理措施都可歸結(jié)到重民、保民和如何得民心上。在這里，第一次宣示了立法與司法的目的不在于刑人，而在于定是非、明曲直，有效地懲治犯罪，保民不受損害。這種刑罰目的論對后世影響深遠。

戰(zhàn)國時期，諸侯爭雄，兼并戰(zhàn)爭連年不絕。為了取得戰(zhàn)爭的勝利，民的價值進一步受到重視。得民者興、失民者亡的政治現(xiàn)實豐富了“民惟邦本”的思想內(nèi)涵，如孟子所說，“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他還提出了一個千古不朽的命題：“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荀子進一步總結(jié)道：“用國者，得百姓之力者富，得百姓之死者強，得百姓之譽者榮。三得者具而天下歸之，三得者亡而天下去之。”他還將民與君比喻成水與舟的關(guān)系，“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故“愛民者強，不愛民者弱”。

孟荀此論，既是夏商周興衰之由的歷史性總結(jié)，也是對古代治國理政要旨——“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的精彩闡發(fā)。后世論者，大都仿此，只是帶有時代烙印而已。例如，唐太宗李世民鑒于隋亡的歷史教訓(xùn)，認為“為君之道，必須先存百姓”，并說“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一言于百姓有利益否”。

（作者為中國政法大學(xué)終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