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故事說不完，說不盡。只要用心，就能說好北京的故事。北京日報特別報道部的編輯、記者們特別用心，早在十多年前，他們就開始實施“舊京圖說”策劃，用私藏老照片講述老北京故事。這個創(chuàng)意很好，社會反響更好。如今，他們從4000多張老照片中，精選出能反映1860年至1948年北京歷史風貌的老照片200多張，編寫了《重拾——私藏老照片中的北京記憶》一書，帶著濃郁的鄉(xiāng)愁，展現滄桑的歷史。

講歷史，多為文說。不過，圖說也有圖說的好處和優(yōu)勢。一張老照片，就能讓歷史的真實細節(jié)一目了然；幾張老照片，就能直觀鉤沉起埋藏在歷史深處的記憶，的確有“一圖勝千言”之獨特功效。編寫者經過十多年的探索，已經相當成熟地掌握了以圖說為主，以文說為輔，圖文相互觀照，相映成趣的獨特表達方式，從而生動地描繪那個時代，深刻地表現思想主題。

全書看似隨意，實為嚴謹。四個章節(jié)各有側重，且相互呼應，構成整體。第一章“居然是這樣的老北京”，似乎要引導著我們回到“歷史現場”，感受“無風三尺土，有雨半街泥”的傳統城市生態(tài)環(huán)境，認識百余年前京城老百姓的生活百態(tài)、市井風情。而在那個年代，老照片記錄了北京的幾件大事情，如張京鐵路修建，東單、西單牌樓拆除，前門改造，發(fā)現“北京人”一百年等。要知道，這些照片多為當時生活在北京的外國人有意無意拍下來、保存下來的。這些珍貴難得的零散碎片，拼出的北京城市圖像，也許并不完整，卻非常直觀真實。

第二章“一百年前的新鮮事”記錄了老北京時代變遷的一些亮點，傳遞著現代商業(yè)與摩登時尚的信息。如漂洋而來的動物園、“1907年的北京——巴黎汽車拉力賽”、“水中甘苦”、“烤鴨之味”、“老北京的婚俗”等小節(jié)的照片。有一幅反映西式馬車迎娶新娘的場景，讓人感受到新舊交替時期社會風尚的變化。特別有意思的是“拉貝眼中的北京”一節(jié)。我們知道，他是南京大屠殺的見證人，知道他著有指控日軍對中國人民犯下暴行的《拉貝日記》，卻很少知道他曾在北京經商多年，留下了很多有趣的老北京生活影像、生動文字。有一張照片“蹲在鳥籠前的一個中國老人”，配有一段文字：“舊中國人們散步時，手里拿的不是拐杖，而是鳥籠。經常能看到散步的人手里提著三四個鳥籠子，或者舉著一條木竿，上面站著被拴住的鳥兒，它們能在半米到一米的范圍內自由飛行。”想到拉貝先生對中國人民的同情心，更會對這些老照片增添幾分情感投入。

第三章“你或許不了解的宮廷故事”顯示出題材的獨家性。在中國所有城市的老照片中，唯有北京才能留下中國封建王朝最后的影像和皇家殘存的氣象。這是老北京獨有的寶貴歷史文化資源，具有獨特的不可替代的價值。多虧了這些老照片，才直觀地保留了宮殿內鮮為人知的生活情景。這一章節(jié)的照片，多圍繞慈禧太后展開。除了個人影像外，還能看到“慈禧太后的小火車”的模樣，看到“德國軍隊由北向南挺進儀鸞殿”的陣容，看到“慈禧太后外國女畫師”的工作狀態(tài)，看到留著長辮子的人工交換機話務員，看到帝后皇妃們與皇家園林。編者還有意地提供了幾張“百年前的假照片”，反映出那個年代王朝的虛偽與腐朽，也提醒我們對老照片要有去偽存真的意識。

第四章“從那動蕩不安的歲月里，走向光明”，顯然突出了一座古老的城市命運與國家強盛、民族振興的深刻關系。“執(zhí)掌晚清外交的人們”一節(jié)，讓我們看到了幾位清朝重要官員、王公貴胄的影像。他們看似可以左右中國的命運，其實，一個舊時代的危機與滅亡已經不可逆轉。“克林德碑的前世今生”，用一組照片述說了一個積貧積弱的國家民族的屈辱。“克林德碑”一戰(zhàn)結束后改成“公理戰(zhàn)勝坊”，新中國成立后又改成了“保衛(wèi)和平坊”，但這種“憂患”卻永遠積淀在中國人民的心頭，深藏在歷史記憶之中。“烽火一二·九”記錄下了愛國學生與軍警爭奪水龍頭的畫面，反映出一代進步青年為國家為民族的勇氣和犧牲精神。“太和殿受降”和“日僑日俘大遣返”二節(jié)，讓我們看到不可一世的侵略者的最終敗落。中國人民贏得抗戰(zhàn)勝利，揚眉吐氣的喜悅躍然圖上。“挺進北平”一節(jié)的老照片則表現出一座古老城市獲得新生前夜的風貌。舊的時代正在遠去，新的生活正在走來，中國人民經過艱難困苦、浴血奮斗，即將迎來共和國的誕生。這樣的編排，符合“圖說”的規(guī)律，也突出了“圖說”的優(yōu)勢。

老照片，新解讀；老故事，出新意。《重拾——私藏老照片中的北京記憶》中的那些老照片之所以珍貴，之所以有豐富的文化價值，很大程度在于后人的再認識、后人的解讀、后人的“重拾”。對編寫者來說，重要的是用什么思想把這些老照片組合在一起，突出什么樣的現實主題，承載什么樣的時代精神，才能出“新”?？梢钥闯?，他們的編輯思路非常清晰，也很有思想。

其一、堅持尊重歷史、敬畏歷史的大歷史觀。早年的老照片，多出于洋人之手，視角都帶著西方人的觀點，難免有獵奇和偏見之嫌，要從中梳理出一條歷史發(fā)展變化的線索，就特別需要編寫者持正確的歷史觀。從第一張老照片“19世紀80年代崇文門大街的泥濘路”，到最后一張老照片“1949年市民熱烈歡迎人民解放軍坦克進入北平城”以及“中國人民解放軍北平市軍事管制委員會第一號布告”，可以看出編寫者堅持的唯物史觀的立場和態(tài)度，不獵奇，不流俗，不效仿流行的“民國風”，而忠于真實，追求歷史的精神。

其二、突出反映“民生”的思路。在當代中國，“民生”已提到“最大的政治”來認識，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事實上，歷史發(fā)展，最根本的就是“民生”的發(fā)展。用這樣的思想反觀老照片，“民生”的意識和思路自然就更為鮮明、更為清晰。如“東單、西單牌樓拆除”那組老照片，實際上反映了城市發(fā)展與古城保護之間的矛盾。這個矛盾一直持續(xù)到百年后的當代，不僅沒有最終解決，一度還很激烈。實際上，深層結構里，就是“民生”問題。在“生態(tài)文明”思想指引下，中國正在走一條中國特色的發(fā)展“民生”的現代化道路，城市建設與古城保護也將不斷良性，不斷創(chuàng)新。

其三、尋找“鄉(xiāng)愁”之根源。懷舊懷古之作，通常也是“鄉(xiāng)愁”之作。老照片，能調動我們心靈深處的“鄉(xiāng)愁”情感，能品出舊時的韻味。寫老北京的文學作品汗牛充棟，“鄉(xiāng)愁”滿滿。沒有“鄉(xiāng)愁”，便沒有文學。這個觀點，并沒錯，但容易讓人誤以為“鄉(xiāng)愁”是文人騷客的專利。《重拾——私藏老照片中的北京記憶》文人色彩并不那么濃，文學意味也不那么強，卻讓我們清楚認識到，老百姓創(chuàng)造的生活，才是“鄉(xiāng)愁”之根、“鄉(xiāng)愁”之源。堅持時代的精神，表達人民的向往，就能激活我們記憶中的“鄉(xiāng)愁”。這，正是進步的文化、先進的思想吧。

（作者為作家出版社原總編輯、文學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