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有兩句老話，一是“先有潭柘寺，后有北京城”，另一句是“先有什剎海，后有北京城”。前者是說建于西晉永嘉元年（公元307年）的北京第一座寺廟潭柘寺，后者則是指1800年前的東漢末年，因永定河改道而形成的今天什剎海、北海、中海等一連串大小不一的湖泊。前者和北京城發(fā)展似乎沒有什么關(guān)系，但后者則迥然不同，八百余年的北京建都史，幾乎離不開這一連串如翡翠般美麗的湖泊。

金萬寧宮：中軸線初露端倪

古代大建筑群平面中統(tǒng)率全局的軸線稱為“中軸線”，它既能顯示出“天地之中”的布局，也可營造出一種氣勢浩大的莊嚴氣氛。

歷史上“中國”一詞的最早含義，就是“帝王所都曰中，故曰中國”。所以《呂氏春秋》言：“于天下之中而立國，于國之中而立宮，于宮之中而立廟。”“紫禁城”之得名，與星相學(xué)中的紫微垣（即北極星）有關(guān)，傳說位于中天的紫微垣為天帝所居，而天人對應(yīng)，地上的皇宮即為天子居所。“擇中”之后，歷代帝王便將“前朝后寢”“前朝后市”作為營建都城的總原則。于是，體現(xiàn)“居天下之中，面南而治”的都城中軸線便由此產(chǎn)生了。

北京中軸線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金代的萬寧宮。1153年，金海陵王改遼燕京為中都（位于今北京四環(huán)內(nèi)西南角）后，1179年，金世宗于中都城東北郊的湖泊地區(qū)（即今北海中海一帶），當(dāng)時稱為“白蓮潭”，建成了一座宮苑合一的離宮“太寧宮”，后定名為“萬寧宮”。因其在都城之北，故又稱北苑、北宮。為加強管理，金廷還專門設(shè)有萬寧宮提舉司，“掌守護宮城殿位”。在這片避暑離宮中，有專供金世宗、金章宗處理政務(wù)的宮殿區(qū)，宮殿區(qū)外有端門，內(nèi)有紫宸門、紫宸殿以及薰風(fēng)殿、臨水殿等。坐北朝南的紫宸殿為正殿，是金帝面南理政、召見群臣、舉行慶典的地方。由此，白蓮潭畔東，京城最早的中軸線端倪也就在此出現(xiàn)了。據(jù)北京史專家考證，其地當(dāng)在今故宮與景山一帶，而今北海、中海范圍，則屬于萬寧宮的西園。

金統(tǒng)治者在西園亦采取中國古典園林“一池三山”的布局，湖池中坐落著用疏浚湖泊的泥土堆筑的三島，即瓊?cè)A島（今北海瓊?cè)A島）、瑤光臺（今北海團城）和位于今中海的小島，湖東西沿岸還建有諸多宮殿。瓊?cè)A島是西園的主要景點，島上殿閣林立，花木蔥蘢，山頂有廣寒殿，山上奇石疊積，多為金人從北宋汴梁的艮岳園中輦運而來。據(jù)明代蕭洵的《故宮遺錄》載，至明初時，瑤光臺的四周仍為水域，東西有橋與兩岸連接，瑤光臺上有瑤光樓，為金主駐蹕納涼之所。當(dāng)時曾有人描繪萬寧宮宮苑的綺麗風(fēng)光：“一聲清蹕九天開，白日雷霆引仗來。花萼夾城通禁御，曲江兩岸盡樓臺。”

為解決金中都的水源和糧食問題，1205年，金章宗命人從甕山泊（今頤和園昆明湖前身）開渠引水，與高梁河上游相接，也就是今天的長河，將西山的泉水引入高梁河與白蓮潭，并從白蓮潭上游開渠分水南下，直入中都北護城河。另外，于白蓮潭東（今地安門北后門橋處，時稱萬寧橋）辟建一條水道，向東南繞過萬寧宮，匯入中都城北的閘河。如此，閘河水量增加，通州糧船即可直抵中都城下。歷史上金人溝通高梁河與西山水系以助漕運的創(chuàng)舉，真是不可小覷，它為后來元大都的建成，奠定了不可或缺的基礎(chǔ)。

依水布局的元大都

金中都的歷史并不長，1215年5月，蒙古軍隊攻陷中都，一代宮闕隨即毀于兵火。1260年，當(dāng)躊躇滿志的忽必烈第一次踏進這座城市時，廢墟中的金宮已無法居住。于是，他選中了原金帝西園的瓊?cè)A島及其周邊水域，多次修葺和擴建，并改瓊?cè)A島為“萬壽山”，也稱“萬歲山”。當(dāng)時島上有忽必烈的寢宮和視朝之所，即使后來大內(nèi)皇宮建成，他也更喜歡在萬歲山上園居理政。1271年11月，忽必烈正式立國號為元。1274年，新都建成，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元大都。

元大都城是經(jīng)過縝密規(guī)劃而建成的，而這個規(guī)劃的核心就是“水”。首先，她是以瓊?cè)A島為核心，以太液池為重點規(guī)劃皇城，將金代的白蓮潭分為兩部分，皇城外稱積水潭，內(nèi)為太液池。太液池由今北海和中海組成，其東岸是皇帝的宮城“大內(nèi)”，具體范圍在今紫禁城偏北；池西岸南有隆福宮（今中海西岸），隆福宮西有西御苑，北有興圣宮（約今文津街國家圖書館位置），分別為太子和皇太后等人的寢宮。這三組宮殿夾池鼎立，環(huán)繞這三組宮殿和太液池，有一道紅墻，時稱“蕭墻”，也叫“紅門闌馬墻”。墻內(nèi)為皇城，皇城之外才是大都城墻。

其次，選定積水潭的東北岸為整個都城的幾何中心，即今天鼓樓的位置為中心點，建立“中心閣”，并與皇宮的中軸線相接，由此確定了元大都的南北中軸線。其三，在金萬寧宮的基礎(chǔ)上營建宮城，使宮城與太液池并排相偎，形成宮苑一體，可謂虎踞龍蟠，相得益彰。其四，將大都城的西城墻緊貼積水潭西岸，也就是把整個積水潭全部囊括城中，再按中軸線向東取相同距離為東城墻。至于南北城墻的位置，自然以南墻至“中心閣”的距離為半徑，沿中軸線向北取同等長度。這樣就形成了南北略長、東西稍窄，如同棋盤一樣的大都城。

元大都形成3.7公里長中軸線

除上述三海外，皇城內(nèi)外還有兩條引人注目的人工水渠，即金水河與通惠河。金水河是一條單獨起自玉泉山，經(jīng)和義門（今西直門）南水門入大都城，然后進入皇城的御用水渠，途中“跨河跳槽”，不與他河相混，其中一支輾轉(zhuǎn)引入萬歲山，專供皇室飲用及制作點景噴泉。通惠河則是元初郭守敬為解決大都城的漕運問題，特引西北神山（今鳳凰山）白浮泉至甕山泊，然后疏浚金時舊渠道，將白浮泉等西山諸泉水，經(jīng)和義門北水門匯入積水潭；再從積水潭出萬寧橋，沿皇城東墻外南下出麗正門東水關(guān)，與金舊閘河相接。經(jīng)過改造的通惠河，不僅極大地增加了浮舟通漕的能力，使積水潭“舳艫蔽水”，成為新的漕運碼頭和大運河的終點，而且進一步完善了大都城前朝后市的傳統(tǒng)布局，造就了積水潭東岸至中心閣周邊繁榮的貿(mào)易市場。

元大都的宮城大內(nèi)，是在金萬寧宮的宮殿區(qū)上擴建而成。自南而北，其宮城正門為崇天門，約在今紫禁城太和殿的位置，入崇天門后可見宮殿正門大明門，門北即雄偉高大、面闊十一間的正殿大明殿，大明殿是元帝朝會理政和舉行重大典禮的地方，殿后有廊廡直通寢殿。大明殿之后為延春閣，約在今景山的位置，系元后宮所在。延春閣之北，則為宮城北門厚載門。宮城東門為東華門，西門為西華門。崇天門前有金水河，河上有周橋，過橋是宮廷廣場，御路兩旁為千步廊，千步廊盡頭為大都城正門麗正門（今天安門）。而厚載門以北至北皇城以南（今景山公園北側(cè)至地安門南）則是御苑，苑中豢養(yǎng)著諸多珍禽異獸，所以又稱“靈囿”。過“靈囿”往北，亦有一條大道，直抵大都城的中心閣。如此，便形成了南自都城麗正門，穿皇城欞星門，過宮城崇天門、大明門、大明殿、延春門、延春閣、清寧宮、厚載門、萬寧橋，直到中心閣的一條3.7公里長的城市中軸線。

中軸線在明代東移150米

1368年正月，朱元璋在今南京稱帝，國號明。八月，明大將徐達率兵攻占大都，元朝滅亡。1406年，明成祖朱棣決定以北京為都城，15年后新的皇城和紫禁城基本完工。明代的皇城在元大內(nèi)舊址上營建，但與前朝不同的是，紫禁城的位置整體向東南偏移，即將元大都的中軸線向東移動了150米，將在元皇城外的通惠河上游包在了皇城以內(nèi)，阻斷了漕船進入北京城的通路，積水潭的名稱也逐漸為什剎海所替代。同時，將紫禁城南門移至元麗正門處，改稱麗正門為承天門。

為適應(yīng)宮城南擴，朱棣命人開挖南海，并在海上堆起一座小島，稱為“南臺”（即今瀛臺），使太液池的水面擴展至今天安門一線，將元太液池改稱“三海”。紫禁城南移之后，元后宮延春閣的故址就暴露于其北墻之外，于是明廷又利用挖護城河與南海以及拆毀元大內(nèi)的泥土垃圾，在延春閣舊基上堆起一座土山，名曰“萬歲山”（清初改稱景山），又稱“鎮(zhèn)山”，以取“鎮(zhèn)壓元朝王氣”之意。明萬歲山的修建，其中峰位置即成了北京中軸線的制高點，也代替原大都城的“中心閣”而成為新北京城的幾何中心。

另外，明初將元大都南部城墻南移約一里，即至今前三門一線；將北部城墻南移約五里，并在新筑北墻的西段，穿過原積水潭最窄處，轉(zhuǎn)向西南，這也是為什么今天北京城的西北角（二環(huán)），是一個斜角的原因。

明代的北京中軸線雖基本沿襲元大都的中軸線，但又有很大發(fā)展。將鐘鼓樓移到元代中心閣的位置，使這條中軸線的北段完美收官。在明永樂年間，隨著都城和皇城的南移，原元朝的城市中軸線也相應(yīng)南移。1544年，為防范蒙古人的入侵，嘉靖皇帝又在城南加筑了外城，周28里，開7門，南中門為永定門。這樣，南中軸線便延伸至永定門。由此向北，經(jīng)正陽門、大明門（清改稱大清門）、承天門、端門、午門、皇極門、皇極殿、中極殿、建極殿、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玄武門（清改稱神武門）、北上門、萬歲山、北中門、北安門（清改稱地安門）、萬寧橋、鐘鼓樓，這條中軸線連接了外城、內(nèi)城、皇城和紫禁城四重城垣，全長約7.8公里。

同時，進一步強調(diào)“左右對稱”，突出“隆廟社、崇闕壇”的傳統(tǒng)規(guī)制，在中軸線兩旁對稱排列各種建筑和壇廟。如左安門、右安門；廣渠門、廣寧門（清改稱廣安門）；崇文門、宣武門；東便門、西便門；天地壇（清改為天壇）、山川壇（清改為先農(nóng)壇）；長安左門、長安右門；太廟、社稷壇；東華門、西華門；東安門、西安門；東皇華門、西皇華門；東直門、西直門；日壇、月壇；安定門、德勝門。

京城水系被稱帝都龍脈

京城水系的重要性，到明代中葉進一步得到確認。明嘉靖十五年，以三海“南出玉河，入大通河，轉(zhuǎn)漕亦賴其力。比之五祀（即古代民間所祭祀的門神、戶神、井神、灶神、土地神），其功較大”。于是“建金海神祠于大內(nèi)西苑涌泉亭（今北海幼兒園），以祀宣宏靈濟之神、水府之神、司舟之神”。

進入清朝以后，京城水系再一次完善，乾隆十四年擴大元明兩朝的甕山泊為昆明湖，“新湖之廓與深，兩倍于舊”，并加筑東堤攔蓄玉泉山諸水，形成一個可調(diào)節(jié)的大水庫，經(jīng)長河入京師，使“昔之城河水不盈尺，今則三尺矣”，在很大程度上解決了漕運和京城的用水問題。因此，這條北京城不可或缺的水系，人們把它稱為“帝都龍脈”。

清承明制，中軸線，這個帝都之魂，雖然沒有大的變動，但在清前期也增添了不少亮點。如順治年間，重修紫禁城三大殿，改稱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重修承天門，改稱天安門。乾隆年間，又重修永定門，增加箭樓，使中軸線起點更加突出；并于景山前建綺望樓，山后建壽皇殿，山上對稱地建立五座亭子，最高峰處為萬春亭，亭與綺望樓、壽皇殿均在中軸線上，雄偉壯觀，將北京城中軸線推向更完美的頂峰。

歷朝統(tǒng)治者為什么會如此不惜人力、物力地大興土木呢？用漢代丞相蕭何的話來說：“天子四海為家，（今宮室）非令壯麗，無以重威。”也就是說，古代皇家建筑既要得山川之靈氣，受日月之光華，更要體現(xiàn)面南稱尊，唯我獨大。中國封建社會的皇權(quán)思想在一條中軸線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宮苑合一的杰出代表

——紫禁城與西苑三海

由于“燕都地處雄要，北倚山麓，南壓區(qū)夏”，“故能控制南北”，“南面以蒞天下”，故宋以后的一千年間，遼金元明清五朝的都城都在北京（遼稱南京），其中少數(shù)民族主政的時間將近3/4。所以說，今天的北京地區(qū)，既是歷史上北部游牧和漁獵民族，與中原農(nóng)耕民族沖突融合的交會點，也是中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形成的重要基地。而隨著北京城中軸線的不斷延長與完善，與之剛?cè)嵯酀奈髟啡?，便成了喜歡傍水而居的歷朝統(tǒng)治者的最愛。

與元朝一樣，明初在皇城和紫禁城建成前，也同樣將今日西苑作為帝王的行宮，甚而建筑大型宮室，臨朝理政。如1416年，永樂帝在原燕王府，即元隆福宮、興圣宮的舊址上改建西宮。其正殿為奉天殿，殿之南有奉天門、午門、承天門；“奉天殿之北有后殿、涼殿、暖殿及仁壽、景福、仁和、萬春、永壽、長春等宮，凡為屋千六百三十余楹”，儼然是一座微縮版的紫禁城。1542年，紫禁城發(fā)生了宮女絞殺嘉靖帝未遂事件，史稱“宮婢之變”，從此膽戰(zhàn)心驚的嘉靖帝便躲到西宮，將西苑變?yōu)?ldquo;大內(nèi)”，大修宮觀，“不復(fù)視朝”。

到了清代，西苑的規(guī)模雖較明代縮小很多，但歷代皇帝都喜歡園居理政，除了清宮的大朝、大典、大宴，如新皇帝登基、萬壽圣節(jié)、元旦朝賀、冊立皇后以及命將出征、傳臚大典等重大典禮，須在紫禁城的三大殿舉辦外，其余的常朝理政、閱視武舉，以及召見群僚、宴賞外藩使臣等，就安排于遠在圓明園等皇家園林，近在西苑三海。實際上西苑與紫禁城在有清一代是宮苑合一、互為依存的政治中心。

為理政方便，康熙帝在瀛臺修建了勤政殿，“夏日聽政于其中，每旦接對群臣，批覽章奏”。并重新修葺了明代的紫光閣，于其南面開辟空地，作為閱視武舉騎射、選拔人才的地方。其后，乾隆朝在勤政殿添建奏事處、軍機處值房，作為皇權(quán)的輔助機構(gòu)。瀛臺勤政殿也就成為西苑臨朝理政的中心，一直延續(xù)到清末。如收復(fù)沙俄侵占的雅克薩城時，康熙帝便是在瀛臺運籌帷幄，遙控指揮。乾隆皇帝在兩次金川之役中，先后御瀛臺，親鞠川陜總督張廣泗和金川土司索諾木，“落成勛閣液池濱，廣宴都陪宣力人”。乾隆帝甚至把紫光閣變成了清廷的戰(zhàn)功紀念館。光緒帝病逝前的半個月，他最后的政務(wù)活動就是在紫光閣賜宴西藏的達賴喇嘛。 聯(lián)想到最早開發(fā)西苑三海的遼金諸帝和在瓊?cè)A島廣寒殿駐蹕的元世祖忽必烈，以及西宮中的一代梟雄明成祖朱棣，悠悠千載，多少風(fēng)流。西苑三海在中國統(tǒng)一多民族國家的歷史地位不言自明。而這條壯觀的南北中軸線既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中華民族發(fā)展無法變更的歷史坐標。

毫不夸張地說，北京紫禁城與西苑三海的宮苑合一，是秦漢以來中國古典宮苑的最杰出代表。而三海水系（包括后三海，即什剎海、后海、西海）不僅奠定了京城的基本格局，且對北京的歷史發(fā)展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至于千年的西苑，她承載了太多的多民族文化的積淀與融合。所以我們說，沒有西苑三海，就沒有今天的北京城；沒有北京城，何來中軸線？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xué)清史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