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整整四十年了，每當(dāng)我坐在飯桌前，看著桌面上菜盤里的雞鴨魚肉，我就想起那清貧的年代?？粗鴮O輩們衣食無憂的幸福生活，就讓我想起那困難的日子，想起母親給我和姐姐分一個凈面窩頭的場景。一個凈面窩頭娘仨分著吃，那滋味，還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腦中。如今，生活水平提高了，吃的都是白米白面。

幾十年前的仲春，姐姐把飯做熟了，姐姐見母親還沒有回來，自己拿了本書，坐在灶旁看著。一會，母親從地里干活回來，把糞筐放在小院，問：“言榮，你的飯做好了嗎？”

姐姐說：“媽，飯我已經(jīng)做熟了，就等您收工回來呢。”說著，姐姐站了起來。

母親問：“言榮，口袋里的棒子面不夠吃，你做的是啥飯?。?rdquo;

姐姐說：“媽，我做的是菜餑餑。”姐姐放下手里的書本，給母親在臉盆里倒上水，遞過毛巾，又說：“媽，我把昨天從地里拔來的‘刺刺菜、豬毛菜’用開水燙過，瀝過水，攥干切碎，摻在了棒子面里，我做的是混合面的菜餑餑。”

母親聽了姐姐的話，沒有吱聲。心里卻如刀割般的難受。為了熬過這苦難艱辛的日子，母親不能落淚，更不能在自己孩子面前喊苦喊累。母親為了不讓姐姐和我看到自己愁苦憂傷的面容，用毛巾捂著自己的臉，捂了很久很久......

聰明的姐姐看出了母親的心思，可她沒有捅破。她只是默默地陪伴著，站在母親的身旁默默地陪母親站著。站了好一會，姐姐說：“媽，飯熟了，您擦擦臉，我們進(jìn)屋吃飯吧。”

母親說：“好吧，你去把鍋里的餑餑揀出來，我們吃飯。”

姐姐從鍋里揀出菜餑餑，放到桌子上。沒想到，竹編里幾個綠色的餑餑中間，還有一個金色的凈面的窩頭，那黃澄澄的顏色就像一朵在綠葉中綻放的花兒。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大花瓣里的花心。我的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彎下腰，貪婪地瞪大了眼睛。瞪大了眼睛看著，用舌頭舔著自己的上嘴唇，問姐姐：“姐，你就弄這么一個？”

姐姐一見我的模樣，知道我是想吃，已經(jīng)饞得流涎了。姐姐趕忙將我拽到一邊，小聲地告訴我：“弟弟，那一個凈面的窩頭，我是給咱媽做的，讓咱媽吃吧。你看咱媽，家里、地里都是媽自己干，你我都幫不上忙。我看媽這些日子都瘦了，這個窩頭就讓媽吃吧。弟弟，咱倆吃那摻菜的，行嗎？”

我聽了姐姐的話，瞪大了眼睛，說：“行！姐，你放心，我知道，我不會吃的。”我向姐姐做了保證。姐姐伸出小手指與我搭了勾，搭完勾姐姐和我笑著一塊進(jìn)了屋。母親洗好了手臉，來到屋里，看竹編里有個凈面的窩頭，順手拿了起來，欲要掰給我和姐姐一人一半。手疾眼快的姐姐，一把手就奪了過來，說：“媽，您別掰了，這個凈面的窩頭，是給您做的，您太累了，您身子都瘦了，您吃吧。”

我聽了姐姐的話，說：“媽，今天我不想吃那凈面的，那一水凈面的窩頭，我今天不想吃，那凈面的沒有摻菜的那個好吃，摻了野菜的菜餑餑香、軟和、好嚼。”我說完，從竹編里拿起一個就咬，狼吞虎咽。

母親聽著，看著。母親被眼前的情和景驚愣了，久久地愣著，愣著。姐姐的話，我的話，我的吃相，像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進(jìn)了母親的全身，這股暖流讓母親的血液在血管里奔騰波蕩。兒女的心意，又像一束烈烈燃燒的火團(tuán)，燃燒著母親的軀體，讓母親的全身都火辣辣的。母親看著姐姐和我感動了。母親從來都沒有在我和姐姐面前流過淚，今天，母親怎么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滿眶的淚水潸然流出。母親哭了，母親的哭是溫和的，是愛的沖動。母親笑著，樂著，流著淚，流著淚說：“好孩子，你倆吃吧，媽是大人，你倆還小，你們正長身子，你倆吃吧，媽吃那摻了野菜的……”

姐姐說：“媽，我和弟弟不吃，您吃吧。”說完，姐姐拉著我，給母親跪在了地上，姐姐雙手舉著那個凈面的窩頭，苦苦地哀求著母親：“媽，您吃吧，您不吃，我和弟弟就不起來！”母親把姐姐手里的窩頭接過來，放到竹編里。一下子撲過去，緊緊地，緊緊地把姐姐和我摟在了懷里，不疊聲地說：“我的好孩子，媽怎么能一個人吃，怎么能咽得下去呢。”

姐姐說：“媽，您吃吧，您干活干得身子骨都瘦了。”淚流滿面的母親，拉起姐姐拽起我，拿起那一個凈面的窩頭，說：“好孩子，媽吃，咱娘兒仨一塊吃。”母親把那窩頭一掰兩半，一半給了我，又將另一半掰成兩小半，一半給了姐姐，另一半留給了自己。母親分完了那小小的窩頭，笑著說：“村兒（乳名），你是我們家里的男子漢，吃大半吧。吃了大半好長力氣，有了力氣好替媽和你姐姐干活啊！村兒，你說是不是呀？”“是，媽，等我長大了，像今天這樣的重活，都是我的。姐，你把我的窩頭咬一口，我的這一半比你那半大。”我舉著自己的那半塊窩頭，讓姐姐咬上一口。

姐姐推回我舉著窩頭的手，笑著說：“弟弟，你吃吧，姐姐不爭你那一口。再說了，你吃了好長個，個子高了有力氣，家里的農(nóng)活，媽也就不發(fā)愁了。”母親看著姐姐和我的謙讓，滿意地微笑著。

歷史的這一幕，讓我深深地刻印在了自己的腦海中。我想，不論我們的今天有多么的美好，日子有多么的甜蜜，我們都不能忘記那熬過來的清貧日子，一定要珍惜今天的美好生活，珍惜我們生活中的每一滴水，和一粒糧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