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人民檢察院近日召開的“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和犯罪預防”新聞發(fā)布會，公布了一起利用網絡隔空猥褻未成年人犯罪案例，引發(fā)社會關注。如今，“觸網”的未成年人越來越多，年齡也越來越小，利用網絡“隱身”作惡的隔空猥褻犯罪正悄然向他們伸出“黑手”。此類犯罪隱蔽性強，嚴重侵害孩子的身心健康，家庭、學校、社會該如何防護，共同照亮未成年人保護“隱秘的角落”呢？

新型性侵類犯罪隔空猥褻案件高發(fā)

近年來，伴隨我國網絡用戶低齡化和社交平臺泛化，不法犯罪分子趁虛而入，針對未成年人實施的網絡犯罪頻發(fā)。有人借助網絡的便捷性，誘騙、脅迫未成年人展示隱私部位、發(fā)送隱私照片和視頻、做出某種性舉動等，以上行為均屬于隔空猥褻，是猥褻未成年人犯罪的新形式。

隔空猥褻是近年來出現(xiàn)的一種利用網絡實施的新型性侵類犯罪。其中隔空猥褻侵犯未成年人案件高發(fā)、頻發(fā)，未成年人非常容易成為不法分子的“網絡獵物”。

相較于傳統(tǒng)猥褻犯罪，隔空猥褻未成年人的犯罪目的仍為滿足不法行為人的性刺激，但犯罪場所轉變?yōu)榫W絡虛擬空間，通過特定的遠程聊天工具及多元社交平臺，對未成年被害人進行非直接身體接觸的猥褻行為。即便未成年人足不出戶，也可能遭受隔空猥褻，嚴重侵害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和心理健康。

行為人多是在網絡平臺上編造虛假身份，借助“招聘童星”“閨蜜情誼”等幌子，建立與被害人間的信任關系，而后利用未成年被害人身心發(fā)育不成熟、好奇心強、法律意識淡薄等特點，以金錢引誘、情感操控、恐嚇威脅等手段，誘騙或脅迫未成年被害人發(fā)送隱私照片或視頻。隔空猥褻的打擊對象從傳統(tǒng)猥褻所要求的直接接觸行為擴大至以誘騙、強迫等方法要求兒童拍攝裸體、敏感部位照片的行為，這種犯罪行為嚴重侵害了未成年人的人格尊嚴和身心健康，因此構成猥褻兒童罪或強制猥褻罪。

手段隱蔽多樣易形成線上線下犯罪鏈條

近年來發(fā)布的隔空猥褻案例大致呈現(xiàn)以下三個特點：

一是犯罪手段隱蔽多樣。部分案件的行為人為滿足自身特殊癖好，借助圈內小眾社交App結識未成年被害人，假借戀愛為名，利用未成年被害人缺乏性認知和自我保護能力的特點，引誘其發(fā)送隱私照片及視頻等；部分案件中行為人在獲取被害人隱私照片后為繼續(xù)作案或避免案發(fā)，以公開隱私照片等威脅手段向他們施壓甚至持續(xù)索要照片、視頻，被害人基于恐懼、害怕等心理，絕大多數(shù)未將此事告訴家長，侵害事實難以及時發(fā)現(xiàn)。如在蔣某猥褻兒童案中，蔣某以招聘童星為幌子，誘騙被害人在線拍攝、發(fā)送裸照和在視頻聊天中做出淫穢動作，并以公開裸照相威脅，逼迫被害人與其裸聊，后蔣某因猥褻兒童罪被判處有期徒刑11年。又如在舒某猥褻兒童案中，被告人舒某在2019年至2022年間多次冒充10歲左右的女童，在網絡平臺主動結識多名女童并誘騙她們發(fā)送裸照，隨后以發(fā)送裸照給他人相威脅來控制被害人。被害女童眾多，但在長達三年的時間里無一名被害人報警，后因互聯(lián)網平臺后臺巡查才案發(fā)。舒某因犯猥褻兒童罪、強制猥褻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六個月，剝奪政治權利五年。

二是精神傷害后果嚴重。與傳統(tǒng)猥褻兒童行為相比，隔空猥褻并不發(fā)生直接身體接觸，很難對未成年被害人的身體造成實際傷害，更多的是給他們帶來精神傷害。隔空猥褻的受害群體均是未成年人，且實踐中被害人多為不滿14周歲的兒童，該群體自我保護意識和辨別是非能力較弱，行為人通過誘騙、脅迫等手段實現(xiàn)精神控制，易使未成年被害人產生嚴重的心理創(chuàng)傷和精神痛苦。此外，基于網絡空間內的數(shù)據存儲機制，未成年被害人發(fā)送身體隱私照片和視頻等被后臺予以數(shù)字化記錄，且留存簡便，快速復制后難以在技術上根除，存在較大泄露和傳播隱患。

三是存在線上脅迫轉化為線下性侵的風險。在部分猥褻案件中，行為人在線上通過引誘、脅迫等實施隔空猥褻行為，甚至以此對未成年被害人要挾、控制，進而在線下實施其他性侵害，形成“隔空猥褻—傳統(tǒng)性侵”的犯罪鏈條，嚴重損害未成年被害人身心健康。如在駱某猥褻兒童案中，駱某虛構身份添加被害人好友，以脅迫恐嚇等方式要求被害人向其發(fā)送裸照，后駱某以公布裸照相威脅，要求被害人與其見面并在賓館企圖實施性侵行為。后因被害人報案，駱某在依約前往賓館途中被抓獲，駱某因猥褻兒童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

通過網絡實施猥褻按刑事定罪處罰

我國刑法中雖沒有“隔空猥褻罪”這一罪名，但通過網絡實施的猥褻行為，可能構成強制猥褻罪或猥褻兒童罪。前述“駱某猥褻兒童案”是最高人民檢察院曾發(fā)布的指導性案例之一，該案明確網絡中實施的非接觸性的猥褻行為雖然并非直接接觸并猥褻兒童的身體，但仍屬于以誘騙、強迫等方法要求兒童拍攝裸體、敏感部位照片的行為，符合猥褻兒童罪的構成要件。2023年6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強奸、猥褻未成年人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性侵未成年人案件解釋》）施行，其中第九條第一款規(guī)定：“脅迫、誘騙未成年人通過網絡視頻聊天或者發(fā)送視頻、照片等方式，暴露身體隱私部位或者實施淫穢行為，符合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條規(guī)定的，以強制猥褻罪或者猥褻兒童罪定罪處罰”，明確了隔空猥褻入罪情形。

此外，因為網絡空間的特殊性，隔空猥褻犯罪過程中產生的被害人隱私部位照片、視頻等具有傳播可能性，被害人的隱私權隨時可能被侵害，而且還有遭受二次侵害的危險，因此該犯罪行為侵犯了未成年被害人多層次權益，如性隱私權和人格尊嚴等，應當予以嚴厲打擊。

傳統(tǒng)強制猥褻犯罪以物理強制性為核心特征，強調對被害人身體的直接控制，隔空猥褻的強制屬性呈現(xiàn)去物理化趨勢?！缎郧治闯赡耆税讣忉尅分忻鞔_，隔空猥褻以“脅迫、誘騙未成年人”為前提，關于隔空猥褻中的強制性標準應區(qū)別強制猥褻罪和猥褻兒童罪討論。對于行為人要求已滿14周歲的未成年人發(fā)送隱私照片、視頻等行為，需要判斷猥褻手段的強制性，即判斷是否達到了“脅迫、誘騙”的程度。在具體案件中需綜合考慮未成年被害人的身心發(fā)育情況和行為人所采取的手段，以判斷是否能達到精神強制的程度，最終判定其是否構成強制猥褻罪或者猥褻兒童罪。而對于要求不滿14周歲的未成年人發(fā)送隱私照片等行為，由于這一年齡段的未成年人缺乏性認知和自我保護能力，其不具有性自主意識和性同意能力，如被害兒童基于好奇心或是因物質誘騙等原因發(fā)送了隱私照片或視頻，因其認知能力不足以理解行為后果，不要求猥褻手段的強制性，行為人即可構成猥褻兒童罪。如行為人以戀愛、交友為名獲取被害兒童信任后，要求其拍攝并發(fā)送隱私照片，因被害兒童群體前述特征，即使他們表面“自愿”，但仍應視為行為人在該過程中具有支配和主導地位，猥褻兒童罪成立。例如北京市檢察院發(fā)布的一起典型案例顯示，被告人胡某與被害人王某(女，13周歲)通過社交軟件相識后，在2023年4月至8月間多次通過網絡誘騙王某拍攝并向其發(fā)送隱私部位照片和視頻，對其進行猥褻。胡某辯稱王某是自愿發(fā)送照片，沒有“脅迫”，但實際上他每次均稱“不發(fā)送，就分手”。此種方式雖不同于以往曝光裸照等威脅手段，但考慮二人年齡相差10歲，王某屬于幼女，性防衛(wèi)意識較弱，胡某利用王某對其情感依戀，多次以分手為要挾向她索要私密照片，已經對王某造成精神上的脅迫，符合“隔空猥褻”犯罪中的“脅迫、誘騙”要件。

法官有話說

合力消除隔空猥褻生存空間

隔空猥褻犯罪預防和治理工作需要家庭、學校和社會形成合力，盡力消解隔空猥褻生存空間。

在家庭層面，應提高網絡安全意識，筑牢第一道防線。家長應全面履行監(jiān)護職責，引導未成年人樹立隱私保護意識。對不同年齡段的孩子開展與其身心健康相適應的性教育；以案為鑒，普及身體隱私保護知識的同時，借助實踐案例教授孩子識別網絡侵害話術。同時，家長應強化親子溝通，主動了解未成年人的網絡社交動態(tài)，留意他們的情緒變化與異常行為舉動，及時發(fā)現(xiàn)并規(guī)避猥褻陷阱，從萌芽階段消除隔空猥褻行為，并通過提高自身網絡素養(yǎng)，合理引導未成年人正確認識網絡安全風險，從而不斷加強對未成年人使用網絡行為的教育、示范、引導和監(jiān)督。

在學校層面，應建立網絡安全教育體系，打造安全成長空間。一是加強宣傳教育，提高學生識別侵害的能力。將網絡安全教育納入常規(guī)課程，創(chuàng)新性引入角色扮演、案例分析等教學方式，傳授安全知識和自我保護方法，講解隔空猥褻的形式、危害及防范措施，引導學生準確甄別，并有效防范潛在或已發(fā)生的隔空猥褻行為。二是完善心理干預，強化家校合作。學?？蓪Π嗉墐壬缃划惓！⑶榫w突變的學生及時介入，溝通了解情況，定期開展心理咨詢，減輕學生心理負擔；通過家長法治課等形式普及隔空猥褻相關知識，提高家長防范意識和監(jiān)管能力，鼓勵家長及時與學校交流學生的網絡使用情況和身心發(fā)展狀況，對遭受不法侵害的學生有針對性地快速化解風險。

此外，在社會層面，技術賦能與部門協(xié)作聯(lián)動，構建共治格局。一是完善網絡平臺自律制度，優(yōu)化涉未成年人網絡信息監(jiān)管。網絡平臺應建立完善的內容管理和審核機制，運用技術手段加強對違法違規(guī)信息的監(jiān)測和過濾，并依法嚴格限制未成年人的網絡使用權限，確保青少年模式有效運轉。二是加強網絡監(jiān)管，及時消除有害信息。網信辦等部門應定期開展專項整治行動，清理網絡淫穢色情等違法信息，打擊網絡犯罪，通過加強網信部門與司法機關信息協(xié)同平臺建設，實現(xiàn)對此類違法行為的精準打擊。三是強化社會支持與受害人社會救助。通過建立健全涉訴未成年人救助機制，為隔空猥褻未成年被害人提供及時幫助和支持。推動社會工作者等社會力量介入，創(chuàng)新宣傳形式，通過普法宣傳片等形式提高公眾對隔空猥褻的認識和防范意識。

未成年被害人身心發(fā)育尚未成熟，易受傷害，應當對其予以特殊、優(yōu)先保護，強化權益保障。利用網絡等方式實施的隔空猥褻是猥褻行為從傳統(tǒng)身體接觸等方式向網絡場景的演化，對其進行刑事定罪處罰是刑法與社會生活發(fā)展相適應的結果，也是對各類新型侵害未成年人權益行為的有力回擊。

（作者單位：北京市海淀區(qū)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