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詞義的基本邏輯與大概而言，抒情與敘事，一偏于個體和主觀，一偏于群體和客觀，一向內(nèi)指向心性情感，一向外指向社會群體。因此，中國詩歌的敘事傳統(tǒng)，首先是詩歌在敘事中形成的現(xiàn)實主義文學傳統(tǒng)，如《詩》“六義”中的“觀”“群”，詩教中的諷喻和規(guī)諫，詩與史的互文和互證，等等。與此相關(guān)，人們將詩看成嚴肅而崇高的文體，詩不茍作，詩必征實，讀詩須知人論世，等等。其次，詩歌敘事傳統(tǒng)，又是在詩歌敘事中發(fā)展出的寫作傳統(tǒng)，或者說一種詩歌的敘述傳統(tǒng)，包括抒情、說理詩的寫作，都離不開敘述。

從這些方面來看，《文心雕龍》對詩的現(xiàn)實性、真實性的論述，對詩歌寫作語言邏輯、層次結(jié)構(gòu)上的敘事批評，等等，豐富和深化了我們對中國詩歌敘事傳統(tǒng)的認識，有必要略作抉發(fā)。

現(xiàn)實性是儒家詩學的根本，這一“現(xiàn)實性”，其精神就是重實求真，包含且大于今天所說的反映社會現(xiàn)實。抒情有“詩言志”，有“美刺”“比興”，然抒情的“真”要與緣事、敘事相結(jié)合，方得以落實?！对姶笮颉逢U釋“詩言志”云“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接著便說“治世之音”“亂世之音”如何如何，就是將抒情、敘事合而論之?！段男牡颀?middot;明詩》也以“詩言志”開篇，并將“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與“持人性情”結(jié)合，導向?qū)υ姷乃枷胄缘囊?。那么，情志又源自哪里呢？劉勰對此前?ldquo;感物”說作了改造和微調(diào)。比如在陸機那里，感物是“遵四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落腳點在自然節(jié)序的變化，而《明詩》篇雖云“人秉七情，應(yīng)物斯感”，然旋即將“物”轉(zhuǎn)到歷史和人事，這就將詩歌發(fā)生論從“感物”引向“緣事”。

從葛天氏《玄鳥》到《三百篇》，《明詩》篇舉的都是歷史大人物的功過是非?！缎B》是葛天氏《八闕》中的第二首，從《載民》《玄鳥》《遂草木》到《建帝功》《依地德》《總禽獸之極》，葛天氏的八首歌，記敘了上古安民、勞作、祭祀、慶祝完整的生活生產(chǎn)過程。每首詩雖未必都是敘事文本，然具有敘事性，八首前后貫連，則是首尾完整的歷史神話敘事。再看后面：“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順美匡惡”即美刺，美刺固然敘事抒情均可，然將“大禹成功”與“九序惟歌”，“太康敗德”與“五子咸怨”前后相連，就構(gòu)成事與情的因果關(guān)系，事在詩中的根本性地位，則不言而喻。

在這里，緣事也包含著敘事。“九序惟歌”，見《尚書·大禹謨》“九功惟敘，九敘惟歌”，“序”“敘”相通，即敘九功而歌之。《文心雕龍》多處引到此事，《原道》篇云“夏后氏興，業(yè)峻鴻績，九序惟歌”，《時序》篇云“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均是先敘大禹功績，再寫“九序”之歌。歌因事起，事必有征，是劉勰對詩歌之發(fā)生及其功能、屬性的基本認識。

緣事是詩歌之發(fā)生，而敘事與反映，則是詩歌之內(nèi)容及其具備的效用，二者具備深廣的反映功能，契合了“觀風”的詩義。如上述“大禹成功”“太康敗德”作為“九序惟歌”“五子咸怨”的根源，此為詩之“緣事”；而“九序惟歌”“五子咸怨”分別映照著“大禹成功”與“太康敗德”，此便為反映，從而具備“觀風”的效用。又如《時序》篇：“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德盛”所以“《周南》勤而不怨”，“化淳”所以“《邠風》樂而不淫”，這里就有“緣事”的因素，而反過來，從“勤而不怨”到“德盛”，“樂而不淫”到“化淳”，就是反映，足以“觀風”。

對于“事”，劉勰又看重其真實性。《宗經(jīng)》明標詩文“六義”，就有“事信而不誕”?！侗骝}》篇批評屈辭“托云龍”“說迂怪”等“詭異之辭”“譎怪之談”，從反面確認詩文中“事信”的原則。這里的“事”，雖多屬于“據(jù)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的事類，然征事尤且求其信實，亦足見劉勰論詩求真務(wù)實的立場。

當然，真實性并不限于“事”，也是對“情”的要求，劉勰推崇“為情造文”，反對“為文造情”，強調(diào)“情深而不詭”，極其重視情感的真實性。而情感的真實性，又來源于詩人生活體驗的真實性，最終還是和“事”相關(guān)。建安詩歌“志深筆長，梗概多氣”，一源于“世積亂離，風衰俗怨”（《時序》）的社會背景，二是文人集團詩酒唱和、指點江山，所謂“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與特定的創(chuàng)作環(huán)境和敘寫內(nèi)容有關(guān)。情真在于事真，盡管這“事”，未必就是“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社會現(xiàn)實，然社會現(xiàn)實作為創(chuàng)作背景，激發(fā)詩人的情感和抱負，在宴飲酬唱的日常生活中，表達和抒發(fā)出來，則是確定無疑的?！栋У酢菲摪У跷?，強調(diào)因情立文，而情又須符合人、事，能夠“極其心實”。“幼未成德，故譽止于察惠；弱不勝務(wù)，故悼加乎膚色”，對于夭折之幼弱，無德行和功績可言，就哀悼其聰慧和容貌。換言之，有德行功績者，則須敘之以盡情實。“或驕貴以殞身，或狷忿以乖道，或有志而無時，或美才而兼累”，根據(jù)不同的情況，“追而慰之”。賈誼吊屈原，一方面由于切身的經(jīng)歷和體驗，另一方面善于剪裁，“體同而事核，辭清而理哀”，選擇事例精核，成為哀吊文的典范。情之悲喜哀樂及其淺深真?zhèn)?，建立在具體人事之上，“情深不詭”以“事信不誕”為基礎(chǔ)，相互依恃，方能相得益彰。

情、事的真實，最終都是通過文本體現(xiàn)出來，敘述至關(guān)重要?！段男牡颀垺房傮w而言，是論各類文體之寫作的。其對敘事傳統(tǒng)的貢獻，最重要的便是敘述方法、詩文的篇制結(jié)構(gòu)等。因情立體，即體成式，事核言簡，文資確切，等等，在文體論、風格論與創(chuàng)作論的相關(guān)篇什中，屢次被予以強調(diào)。敘述是情深、事信得以達成的技術(shù)手段。

從上述簡單的梳理可見，事與敘事在《文心雕龍》里的重要地位，是建立在現(xiàn)實性和真實性這兩大要素上的?，F(xiàn)實性是儒家所特別強調(diào)的詩歌的重要功能，集中表現(xiàn)在“美刺”與“觀風”上。真實性是現(xiàn)實性的前提，又與現(xiàn)實性相互交叉、融合。真實性包含事、情、景等的真實，但最終還是會落實到人、事。二者體現(xiàn)了劉勰論詩重實求真的原則，導源于劉勰崇儒宗經(jīng)的文學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