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當代美術大師袁運甫的評介，大都停留在“當代公共藝術奠基人”“現(xiàn)代壁畫的開創(chuàng)者”“水粉畫的探索者”等宏觀方面，而對于他獨特的藝術風格、新巧的藝術構思和超越前人的創(chuàng)新，往往缺少燭照探微。筆者仔細閱讀了他18幅畫荷花的紙本彩墨畫，感到“須得心燈發(fā)現(xiàn)，令渠是處光輝”。

荷花以其高潔品質歷來受到文人青睞，畫荷佳作可謂不少。如朱耷《荷石圖》、石濤《墨荷圖》、齊白石《秋荷》、張大千《彩荷》、石魯《荷趣》等。在眾多大師的荷花佳作中，袁運甫的荷花仍然能獨樹一幟，令觀者眼前一亮，得到極大的美學享受。

仔細推敲，袁運甫的每幅荷畫都匠心獨運，新意閃爍。袁運甫被人稱為“畫荷國手”，他所畫的荷花被譽為“袁公荷”，是有道理的。

紙本彩墨畫《幽香》（1990年）是袁運甫畫荷的早期作品。荷花在綠葉叢中清高獨立，幾乎是《愛蓮說》中“亭亭凈植”這句話的直觀摹寫。整幅畫面無一華麗色彩，以墨白兩色為主。用色對比鮮明，濃淡遠近分明。白色荷花在黃灰色的底色與變化豐富的墨色映襯下更顯高雅、純潔。

袁運甫創(chuàng)作的紙本彩墨畫《秋色秋香》（1994年），一看畫面就不由得讓人想起李商隱的詩句：“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關于這幅畫，袁運甫有一段自述，道出了他的荷花情結：“有關荷花家族的題材，是我心儀已久的對象。荷塘從初生，到孕育花苞，到花之盛放，到深秋殘荷，每一幕都散發(fā)著它特殊的美感。這幅殘荷是我通過長期寫生的積累而創(chuàng)作的，它表現(xiàn)了清晨薄霧漸退中，殘荷的凄美與依稀的妖嬈。而荷葉、蓮蓬和葉稈兒所形成的點、線、面，極具韻律感，這也是打動我傾情創(chuàng)作的關鍵。”

對袁運甫來說，一次寫生“殘荷”，就能獲得一種荷花之美；多次寫生，就能從多種具體美中抽象出殘荷的形式美。這種形式美表現(xiàn)為蓮蓬稀稀落落的點、荷稈蒼勁挺立的線，荷葉瀟灑隨意的面，這些點、線、面，就像不同的音符構成一組動人的旋律，從而表現(xiàn)出冷霧漸消殘荷顯露的凄美。

“風生綠葉聚，波動紫莖開”，紙本彩墨畫《風荷韻致》（1999年）仿佛是這兩句詩的傳神寫照。從畫面內容看，荷葉在勁風中婀娜多姿，荷莖縱橫交錯，綻放的荷花盡情吐蕊，展現(xiàn)了荷花一種別樣的動態(tài)之美。

從以上三幅荷畫中，我們可以看到袁運甫求新求變的荷花創(chuàng)作歷程。

袁運甫是新中國培養(yǎng)的首批藝術家。1949年至1952年，他在杭州藝專學習，師從林風眠，袁運甫說，“我畫水粉完全是從這里開始的”。當時，杭州藝專把中國畫系與西洋畫系合并為繪畫系，包容中西的藝術氛圍為袁運甫日后的藝術之路奠定了基礎。1953到1954年，袁運甫轉入中央美院實用美術系，師從張仃和張光宇，不僅學中國傳統(tǒng)藝術和民間藝術，還接觸了很多外國藝術，如墨西哥的壁畫、日本的繪畫、法國的現(xiàn)代畫、波斯細密畫、俄羅斯繪畫等。畢業(yè)后，他在人民出版社擔任了兩年美術編輯，后進入中央工藝美院任教，與張光宇、張仃、吳冠中、龐薰琹共事。在長達半個世紀的教學相長和藝術實踐中，他的藝術底蘊越來越豐厚。他的荷花繪畫不僅有對傳統(tǒng)藝術的守正創(chuàng)新，還有對西方藝術的關注借鑒。

袁運甫說：“意境美是風景畫創(chuàng)作的靈魂。”仔細閱讀他的作品，無一沒有深邃的意境，形神兼?zhèn)?。情景交融，托物言志、以景寫情，是他描繪荷花的常用手法。袁運甫總是把對人的關注和對生命的體驗放進荷花畫的創(chuàng)作之中。在他筆下，荷花常年懷有生機，四季各有神韻，春之盎然、夏之豐腴、秋之靜謐、冬之傲雪，荷花始終展示著高潔的人格魅力和豐沛的人文精神。

袁運甫一直追求“以小見大、以少勝多”的傳統(tǒng)詩意境界。他十分留心畫面留白，注意通過空白美“讓讀者有自由想象的空間”。他注重虛實對比、明暗對比、純度對比，營造空靈悠遠的意境。他的作品《荷塘月色》，微妙地運用光色造境，正如論者所說，“或是裊裊如灑在輕煙薄霧中，花葉之間，芳艷撩人；或是把可見光變?yōu)椴豢梢姽?，化為感覺之光，表現(xiàn)出東方意境中的幻境”。

在大學時代，袁運甫就十分重視對西方印象派的研究，寫有大量的學習筆記。他從印象派大師莫奈的《日出》中看到利用色彩微妙變化表現(xiàn)清晨的陽光而有所感悟。他認為“現(xiàn)代繪畫之父”塞尚的畫作的光色效果是獨具一格的。他在荷花繪畫中充分借鑒了西方的光與色的表現(xiàn)手段，讓中國傳統(tǒng)荷花繪畫綻放出新的魅力。

西方繪畫講究空間透視，而我們傳統(tǒng)繪畫講究的是“詩意繪畫”。在袁運甫的畫作中，采用是中西融合的“空氣透視法”，如《荷塘晨色》，吸收了西方透視法，虛實相生的處理，增強了畫面的縱深度與空間感；荷塘中霧氣與水氣的升騰，增強了畫面的意境表達，使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袁運甫善于把中西繪畫之長結合起來，創(chuàng)作了諸多美不勝收的荷花，體現(xiàn)了他卓越的創(chuàng)新能力。其實他自己命名的畫種“紙本彩墨畫”，本身就是一種創(chuàng)新。這種“紙”是中國的宣紙，只適宜水墨畫，而現(xiàn)在要加上“彩”，西方的色彩，融匯中西畫技，展現(xiàn)荷花之美，這不能不說是袁運甫對中國當代繪畫的一大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