漾碧池，曝畫廊。受氣候影響，在北京的私家園林中保有水系十分不易，半畝園中靈活的水面布局使園中富有生趣。

紀錄片視頻片段合成的“玲瓏池館”長圖。雪莉·迪克森攝

1946年春天，美國旅行家雪莉·迪克森，走進了一座掩藏在胡同深處的宅院。穿過居室區(qū)域，隨著接待人員的引導，一座布局精巧的園林呈現(xiàn)在眼前：層疊的山石路轉(zhuǎn)峰回，亭臺池榭點綴其間，花木扶疏，云墻起伏，一幅與北方民居風格迥異的山水畫卷徐徐展開。在由雪莉夫人拍攝的一部旅行紀錄片中，她把不少畫面留給了這座讓她驚嘆的私家園林：半畝園。

半畝園的位置，在東城的牛排子胡同和弓弦胡同，即現(xiàn)在中國美術館以北。在北京的私家園林中，半畝園或許不是最為精巧華美的一座，但依舊被常常提及。講述這座園子的傳奇，也往往離不開他最著名的一任主人麟慶，以及那本堪稱奇書的《鴻雪因緣圖記》。

嫏嬛妙境，園中著名的藏書處，《紅樓夢》甲戌本曾經(jīng)是這里的舊藏。1909年2月肯恩團隊雅克·卡歇攝

祖桿，半畝園主人薩滿信仰的一種體現(xiàn)。

麟慶生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是金世宗完顏雍的第24世孫。顯赫的家族和累世的文風熏染，使他擁有了獨到的文化品位，早年隨父母游歷江南的經(jīng)歷，更讓他對江南雅韻情有獨鐘。因此，當麟慶知曉京城中還有一座由江南名士李漁修造的半畝園時，便心生向往。

李漁身份多元，既是文學家、劇作家，也是園林設計師，有著豐富的生活意趣，曾在北京備受推崇。半畝園因為疊石精妙、園池雅致，也與李漁發(fā)生了聯(lián)系，傳說此園是當時的陜西巡撫賈漢復委托李漁所造。后經(jīng)學者考證，半畝園不太可能出自李漁之手，但對于麟慶來說，這座宅院已在他心中扎了根。

六角園門上的“半畝園”匾額。

完顏家族在半畝園中生活的最后一任主人椿齡與懷仁學會牧師——《華裔學志》中半畝園文章的主筆之一。

麟慶心儀半畝園時年方二十，雖出身名門，青年入仕，但在官場上尚算初出茅廬，俸祿有限，在京城擁有一座屬于自己的宅邸園林仍是奢求。真正購下這座宅園，已經(jīng)是整整30年后。歷經(jīng)宦海浮沉，麟慶官至江南河道總督，并署理兩江總督，重金購入整座宅院，也算是了卻一樁30年的心事。

怎奈禍福相依。僅一年后，因黃河水患追責，麟慶被免職，半世功名一朝云散。不過仕途的不順并不影響半畝園的經(jīng)營，他延請了著名的風水師和工匠，重新修葺宅院，頤養(yǎng)天年。

此時的半畝園，既是麟慶游賞風景的佳處，也是其陶冶性情的精神居所。精心排布的水景、素雅錯落的建筑都深受江南造園風格的影響，與方正規(guī)整的北方園林有別；而登上園中假山和亭臺，越過層層屋瓦，遠眺隱約可見的紫禁宮闕，又彰顯著帝都氣象。在園中的大小樓閣內(nèi)，還收藏著完顏家族幾世累積的書畫珍玩，如陳列名石的“拜石軒”，專藏古琴的“退思齋”，收納丹青的“海棠吟社”，以及因集蓄善本而聞名天下的“嫏嬛妙境”。這些風雅的園景，都被麟慶收入了他的圖傳《鴻雪因緣圖記》。

經(jīng)典的六角園門，區(qū)分宅院和園林部分。

斗室·妙參蓮諦。

作為少有的私人圖傳，《鴻雪因緣圖記》取蘇軾“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的詩句為題，展現(xiàn)了道光年間廣闊的社會風貌，也為他珍愛的半畝園留下多角度的圖像記錄。只是當整套《圖記》正式刊刻印行時，麟慶已在三年前病歿于半畝園中。

麟慶的兒子崇實和崇厚也是高官，半畝園中也迎來了如奕訢、僧格林沁、曾國藩、彭玉麟、李鴻章這樣的名流顯貴。憑借名臣文士間的詩文唱和，半畝園聲名遠播，成為時人傳揚的京中名園。

1909年2月，當法國銀行家阿爾貝·肯恩的攝影團隊走進半畝園時，完顏家族光輝不再，園林的盛時光景也已過去20余年。但在攝影師雅克·卡歇的鏡頭下，半畝園樓臺依舊，這也是人們第一次通過真切直觀的影像，觀覽這座名園的風景。

煥文寫像。1843年，麟慶在玲瓏池館中，由畫師為自己繪制肖像。

麟慶小像

近光佇月。在園內(nèi)近光閣的屋頂平臺上，可以隱約望見不遠處的紫禁城和景山、北海，是麟慶一家賞月悠游的佳處。 選自《鴻雪因緣圖記》

不久，江山鼎革，半畝園連同它的主人一起陷入沉寂。家族的沒落，使得后人無法再維持偌大宅園，園中古物逐步變賣，園子也幾易其主。

1948年，牛排子胡同2號的宅門上掛起了“懷仁學會”的牌子，幾位西方漢學家住了進來。他們不僅重整了園中建筑花木，還對半畝園的歷史進行系統(tǒng)梳理，用文字和影像，細細講述了百余年間發(fā)生在這里的故事。

新中國成立后，半畝園連同東側(cè)宅院作為辦公場所及宿舍，園景逐漸凋零，直至最終消失在瓦礫塵埃中。這一段鴻雪因緣，只留得片語只言和驚艷的光影，讓后來者追尋。 圖文/高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