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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圖分類號]G1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0529-1445（2019）12-0029-04

伴隨世界多極化、經濟全球化、社會信息化、文化多樣化的深入發(fā)展，國際力量對比也發(fā)生著新的變化，世界正處于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當中。在這個大變局下，各種國際力量加快分化組合，大國關系進入全方位角力新階段，圍繞意識形態(tài)、發(fā)展道路、民族精神、國家形象的文化斗爭日趨激烈，世界文化格局迎來深度調整新時期。

世界文化格局兩次大調整

自人類進入全球化時代以來，世界文化格局已經完成了兩次歷史性大調整。

第一次調整是世界文化中心從東方轉向歐洲。“在過去的2000年里，有1800年中國在世界國內生產總值中所占的比例要超過任何一個歐洲國家。直到1820年，中國在世界國內生產總值的比例仍大于30%，超過了西歐、東歐和美國國內生產總值的總和。”①發(fā)達的農業(yè)文明不僅賦予了中華文化獨特的價值追求和寬闊的文化胸懷，也成就了中華文化的世界文化中心地位。對周邊國家而言，中華文化是其需要學習的文化高峰；對歐洲而言，中華文化是催生啟蒙運動的有益借鑒。伏爾泰說：“東方是一切藝術的搖籃，東方給了西方以一切。”②歷史總是變動不居的。進入17、18世紀，歐洲迎來了大變革大發(fā)展時期。啟蒙運動、資產階級革命、工業(yè)革命釋放出巨大效能，“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tǒng)治中所創(chuàng)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時代創(chuàng)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③世界經濟、政治、文化格局開始向歐洲傾斜。“到1900年……全球1/5的土地和1/10的居民已歸于歐洲列強的各個帝國的版圖。面積4倍于歐洲的非洲，已被他們瓜分殆盡。1786年，歐洲列強只控制了非洲不超過1/10的地方；而在隨后的10年中，他們控制了包括6000萬以上人口的500萬平方公里的非洲土地，到1900年，非洲大陸的9/10已在歐洲控制之下”。這就意味著一個事實：“歐洲文明籠罩全球。”④

第二次調整是從歐洲轉向美國。進入20世紀，歷經兩次世界大戰(zhàn)的“洗劫”，歐洲經濟遭到嚴重破壞，生產嚴重衰退，社會發(fā)展盡顯疲態(tài)。而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的美國憑借“工業(yè)產出占世界的近1/2，貿易出口占世界的1/3，黃金儲備占世界的2/3”的實力,最終取代歐洲成為國際體系的霸權國家和世界文化中心。正如基辛格所言：“戰(zhàn)爭結束時，美國是唯一基本上毫發(fā)無損的大國，其國民生產總值占全世界的60%。因此，它有能力闡明：領導意即按照美國國內經驗確立的模式取得切實進步，聯(lián)盟意即符合威爾遜主義的集體安全，治理則是指經濟復蘇和民主改革。”⑤冷戰(zhàn)結束以后，美國成為唯一的超級大國。此時的美國用布熱津斯基的話說就是，其霸權力量是獨一無二的：在軍事方面，它擁有無可匹敵的全球發(fā)揮作用的能力；在經濟方面，它是全球經濟增長的主要火車頭；在技術方面，它保持著全面領先的地位；在文化方面，它有著無比的吸引力，所以歐亞大陸的所有重大問題，“沒有美國的參與或有悖于美國的利益，都無法得到解決”。⑥美國學者約瑟夫·約弗說：“美國文化，無論雅俗，其對外傳播的力度是自羅馬帝國以來從未有過的，況且其中還頗有新意。羅馬和蘇聯(lián)的文化影響止步于軍事邊界，而美國軟實力統(tǒng)治著整個世界。”⑦

世界文化格局的兩次調整，有三個顯著特征：第一，國際力量消長變化是世界文化格局調整的基本動力。近代歐洲之所以能夠成為世界文化的中心，離不開歐洲資產階級革命、工業(yè)革命所釋放出來的巨大生產效能；而美國之所以能夠取代歐洲成為世界文化中心，也離不開其強大的政治、經濟、文化和軍事實力。啟示我們：世界文化格局的每一次調整，都是世界經濟政治以及軍事力量格局深刻變動的集中反映，一個國家要想在世界文化格局調整中占據(jù)主動就要不斷提升自身的綜合國力。第二，戰(zhàn)爭是這兩次世界文化格局調整的主要形式。歐洲通過兩次鴉片戰(zhàn)爭，不僅將中華民族推向了半殖民地的深淵，更是確立了對中華文化的心理優(yōu)勢，而其對非洲、美洲以及其他亞洲地區(qū)國家頻頻發(fā)動的殖民戰(zhàn)爭，則將自身文化推向了世界。而形成于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后的雅爾塔體系，不僅結束了近代以來歐洲在世界文化格局中的核心地位，也確立了美國的世界文化核心地位和以美蘇兩極對抗為主要特征的世界文化格局。啟示我們：當今時代雖然發(fā)生世界大戰(zhàn)的可能性降低，但世界文化格局的演變進程絕不會風平浪靜，必然伴隨著復雜的戰(zhàn)略博弈，圍繞發(fā)展道路、意識形態(tài)、民族精神、國家形象的博弈會不斷升溫，文化斗爭將成為常態(tài)。第三，世界文化格局的調整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美國1894年成為世界第一經濟強國，但在這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世界文化中心還是在歐洲，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以后才開始有歐洲人到美國學習文化藝術，世界文化中心才轉移到美國。啟示我們：經濟影響力和文化影響力是密切相關的，但經濟影響力和文化影響力并不同步，推動世界文化格局調整既要著力提升經濟實力、政治實力，也要能夠將經濟影響力轉化為文化影響力。

世界文化格局迎來百年巨變

進入21世紀特別是第二個十年以來，國際力量對比再次發(fā)生變化，國際戰(zhàn)略格局進入加速演變和深度調整期，習近平總書記稱之為“百年未有之大變局”。與國際戰(zhàn)略格局大變革大調整相一致，世界文化格局也迎來了百年未有之變化，進入了全球化時代以來的第三個大調整時期。

一方面，西方文化特別是西方價值觀的影響力和吸引力正呈現(xiàn)出下降態(tài)勢。第一，“拉美陷阱”、東南亞金融危機以及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fā)，意味著新自由主義、“華盛頓共識”的退潮。第二，烏克蘭危機、西亞北非亂局的出現(xiàn)，意味著西方國家策動“顏色革命”“民主人權輸出”戰(zhàn)略的失敗。第三，2017年以來西方政治大選中頻頻出現(xiàn)的“黑天鵝”事件，意味著西方普通民眾對西方政治制度懷疑的加劇。第四，美國保守主義的抬頭、歐洲民粹主義的盛行，意味著西方社會內部凝聚力、對外包容性下降。美國特朗普政府提出“美國優(yōu)先”外交政策，以及退出巴黎氣候協(xié)定和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決定，就其實質而言，是美國實力下降大背景下的無奈之舉。正如美國《新聞周刊》前總編輯法里德·扎卡利亞所言，我們正進入“后美國世界”以及正面臨人類近代史上“第三次重大的權力轉移”。

另一方面，新興市場國家和發(fā)展中大國的文化影響力正呈現(xiàn)上升態(tài)勢。有兩個重要因素：一是西方發(fā)展模式日漸式微，二是新興國家特別是中國發(fā)展模式影響劇增。當前，中國已經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第二大投資國、第一大貨物進出口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持續(xù)保持在30％以上。美國學者邁克爾·巴爾指出：“中國崛起不僅是一個經濟事件，還是一個文化事件。”⑧大國崛起的歷史表明，經濟發(fā)展代表的不僅是“硬實力”的提升，也是“軟實力”的提升。

世界文化格局的調整從來都不是風平浪靜的，這次調整也不例外。2017年12月出臺的《美國國家安全戰(zhàn)略報告》中，強調中國已經取代俄羅斯成為美國首要競爭對手，指出中國與美國的競爭“屬于專制國家與崇尚自由社會的國家之間的根本性對抗”。2018年1月，特朗普在他的首份國情咨文中強調：在世界各地，我們面臨“流氓政權”、恐怖組織，以及中國和俄羅斯這樣挑戰(zhàn)我們利益、經濟和價值觀的競爭對手。明確指出中美之爭既是利益、經濟之爭，也是價值觀之爭。面對國際戰(zhàn)略格局調整和意識形態(tài)差異引發(fā)的大國競爭，習近平總書記指出：“各種敵對勢力絕不會讓我們順順利利實現(xiàn)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就是為什么我們要鄭重提醒全黨必須準備進行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的一個原因。

這場斗爭既包括硬實力的斗爭，也包括軟實力的較量。”⑨歷史表明，國與國之間競爭的烈度取決于兩者之間的差距，差距越小離白熱化越近。1978年，中國GDP是美國GDP的9%；2000年，中國GDP是美國GDP的11%；2018年，中國GDP是美國GDP的66%，這個比例已經超過美蘇爭霸時蘇聯(lián)和美國的GDP之比。伴隨著中國越來越接近世界舞臺的中心，中美之間的競爭也必將由“局部”走向“全域”，由“隱性”變?yōu)?ldquo;顯性”。對此，我們必須始終保持頭腦清醒。

積極推動世界文化格局重塑

在國際戰(zhàn)略格局深度調整的大背景下，世界文化格局正朝著于我有利的方向演變。我們要因勢而謀、應勢而動、順勢而為、蓄勢而上。

保持戰(zhàn)略清醒。經過70年的發(fā)展，我國綜合國力和國家文化軟實力都有顯著提升，在世界文化格局中的權重加強，但也應看到，與重塑世界文化格局的要求相比，我們在文化產業(yè)、國際傳播能力、文化創(chuàng)新等方面都存有短板。“我國是哲學社會科學大國，研究隊伍、論文數(shù)量、政府投入等在世界上都是排在前面的，但目前在學術命題、學術思想、學術觀點、學術標準、學術話語上的能力和水平同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還不太相稱。”⑩“在一些科技領域，我國正由‘跟跑者’變?yōu)?lsquo;同行者’，甚至是‘領跑者’。同時，我們也要清醒地看到，中國在發(fā)展，世界也在發(fā)展。與發(fā)達國家相比，我國科技創(chuàng)新的基礎還不牢固，創(chuàng)新水平還存在明顯差距，在一些領域差距非但沒有縮小，反而有擴大趨勢。”Ⅰ可以說，伴隨著國際戰(zhàn)略格局的深度調整，今后一個時期，世界文化格局將繼續(xù)呈現(xiàn)“西降東升”的態(tài)勢，但我們也必須看到，如同國際戰(zhàn)略格局的演變進程一樣，世界文化格局的變化也將是一個復雜漫長的過程。中國的民族復興必然會面臨諸多壓力和挑戰(zhàn)，中國與傳統(tǒng)強國在經濟上可以融合，但在相當長的時期內，文化與意識形態(tài)的斗爭將是尖銳復雜、不可調和的。

著力提升實力。一是要提升文化實力，大力發(fā)展文化生產力，提升文化創(chuàng)新力，擴大文化國際影響力。二是要學會運用實力。“落后就要挨打，貧窮就要挨餓，失語就要挨罵……經過幾代人不懈奮斗，前兩個問題基本得到解決，但‘挨罵’問題還沒有得到根本解決。”Ⅱ造成這種局面，與自身實力不足有關，更與不善運用實力有關。這就要求我們，要學會把中華文化資源優(yōu)勢轉化為實力優(yōu)勢，把當代中國道路價值優(yōu)勢轉化為國際話語優(yōu)勢，把中國經濟影響優(yōu)勢轉換為文化影響優(yōu)勢，加速推進世界文化格局的重塑。

以斗爭謀取主動。世界文化格局事關大國地位、國家文化安全、國際話語權，其調整必將是一個復雜的長期的斗爭過程。如果說經貿摩擦是一種軟性斗爭，雙方可以通過妥協(xié)讓利的辦法解決，那么文化領域的斗爭則是一種剛性斗爭，雙方幾乎沒有妥協(xié)調和的余地。重塑世界文化格局，必須旗幟鮮明地同文化霸權主義作斗爭，同各種敵對勢力實施的西化、分化行為作斗爭。“當前，各種敵對勢力一直企圖在我國制造‘顏色革命’，妄圖顛覆中國共產黨領導和我國社會主義制度。這是我國政權安全面臨的現(xiàn)實危險。”Ⅲ必須增強斗爭本領，永葆斗爭精神，敢于斗爭，善于斗爭，在斗爭中維護自身安全，在斗爭中謀取戰(zhàn)略主動。

推動全球文化治理體系變革。全球文化治理體系是全球治理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影響世界文化格局走向的機制性因素。進入21世紀特別是第二個十年以后，伴隨著西方國家整體實力和提供公共文化產品能力的不斷下降，全球文化治理領域正面臨著重新洗牌的局面。近年來，我國參與全球治理能力不斷增強，國際社會希望聽到更多的中國聲音、看到更多的中國方案。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要精心運籌、主動作為，在文化理念上大力倡導共同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大力弘揚多彩、平等、包容的新文明觀，積極參與全球文化治理體系變革，積極推動國際文化新秩序的構建，逐步形成一套帶有中國印記的文化治理理念和文化治理規(guī)則，提升我國在全球化文化治理中的影響力和話語權。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項目“新時代我國文化安全的影響及對策”〈項目編號：19BKS191〉階段性成果）

①[美]亨利·基辛格：《論中國》，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第8頁。

②[法]伏爾泰：《論風俗》，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201頁。

③《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77頁。

④[美]杰弗里•巴勒克拉夫：《當代史導論》，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6年版，第54—55頁。

⑤[美]亨利·基辛格：《世界秩序》，中信出版集團2015年版，第363頁。

⑥[美]茲比格紐·布熱津斯基：《大棋局：美國的首要地位及其地緣戰(zhàn)略》，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7年版，第19、21、158頁。

⑦[美]約瑟夫·約弗：《誰害怕“大塊頭先生”》，《國家利益》，2001年夏季刊。

⑧[美]邁克爾·巴爾：《中國軟實力》，中信出版社2013年版，前言。

⑨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習近平關于社會主義文化建設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7年版，第208頁。

⑩習近平：《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15頁。

Ⅰ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習近平關于科技創(chuàng)新論述摘編》，中央文獻出版社2016年版，第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