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鬧繁華、人潮洶涌的什剎海片區(qū)，正在向“靜下來、慢下來”的老城格調回歸。

本報記者

武亦彬攝

“前人留給我們的是一座比較完整的歷史文化名城、人類寶貴的文化遺產，我們留給后人的又將是什么？這是北京的發(fā)展所必須回答，且無法回避的問題，也是中華民族在自身的發(fā)展中必須回答的問題。”

《北京城：中國歷代都城的最后結晶》一書去年在京出版，北京地理學者朱祖希在書中這樣寫道。

學者的感嘆，也正是北京市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的重點謀慮所在。貫徹習近平總書記“老城不能再拆了”的重要指示，大規(guī)模文物騰退、街區(qū)生態(tài)重塑、胡同民生改善等，近年來成為北京推動老城保護復興的重要內容。與此同時，一批新技術、新理念、新業(yè)態(tài)也在老城的有機更新中不斷涌現。

保護傳承與時代創(chuàng)新相交融，北京，這座擁有3000年建城史、800年建都史，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古老都城，正在煥發(fā)新的青春。

前所未有的文物騰退

一個城市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最直接的體現莫過于文物。說起這幾年的文物騰退力度，東城和西城區(qū)的文物部門不約而同都用了這四個字：“前所未有”。其規(guī)模之大，投資之巨，都是自新中國成立以來從未有過的。

因為歷史原因，北京老城的不少文物建筑都處在被占用的狀態(tài)，有的是被單位占了，作為辦公空間；有的是被居民占了，經過幾代人的繁衍生息，早已淪為大雜院。被占用文物絕大多數都已破敗不堪，亟待搶險修繕。

“要本著對歷史負責、對人民負責的精神，傳承歷史文脈，下定決心，舍得投入，處理好歷史文化和現實生活、保護和利用的關系，該修則修，該用則用，該建則建，做到城市保護和有機更新相銜接。”習近平總書記對北京的歷史文化遺產保護做出了非常明確的指示。

從2016年起，北京老城文物騰退速度加快。地處核心區(qū)的東城和西城分別制定了文物保護5年計劃，要在2020年底之前各完成47處文物騰退。

“在35天獎勵期之內，38戶居民全部簽訂了騰退協(xié)議。”2018年12月17日，隨著最后一戶居民在騰退協(xié)議上簽字，位于西城區(qū)南半截胡同7號的紹興會館從大雜院中成功“突圍”。紹興會館因魯迅曾居于此而著名。1912年至1919年，魯迅住在會館“補樹書屋”中，在此期間先后寫出了《狂人日記》《孔乙己》《藥》《一件小事》等膾炙人口的作品。

包括紹興會館在內，截至去年底西城區(qū)已實際啟動52個直管公房類文物騰退項目，其中25個項目騰退清零。京報館、五道廟、朱家胡同45號茶室、慶云寺、婺源會館、恭儉胡同三官廟等一批文物，告別了擁擠嘈雜的大雜院生活。

全力推進中軸線申遺，東城區(qū)去年完成了社稷壇、天壇、太廟等國家級文物的住戶騰退工作，以及估衣會館、湖北孝感會館等5處普查級會館類文物騰退工作。“十三五”計劃啟動的47處文物騰退項目已啟動32處，有26處騰退清零。

市文物部門和東西城共同配合，去年下半年，位于中軸線上的景山、中山、北海、天壇四座歷史文化名園全部完成住戶騰退。

今年北京市政府工作報告中又明確提出，要推進歷史文化名城保護。編制中軸線保護規(guī)劃，扎實推進遺產點騰退、鐘鼓樓周邊疏解整治、正陽門到永定門步行環(huán)境提升等30余項重點項目。“遺產點騰退”加大推動力度。

簡簡單單的“騰退”二字背后，是極其錯綜復雜的利益關系。既要與時間“賽跑”，按期搶修文物；又要充分考慮居民的利益訴求，統(tǒng)籌安排足夠的安置房源；還要理順與產權單位的關系，解決眾多歷史遺留問題；此外還要在工作方法上創(chuàng)新，彌補文物騰退相關法律法規(guī)的空白。可以說，每一處文物騰退，對于政府部門來說都是一次“考驗”。

“要滿懷對歷史、對先人的敬畏之心，以功成不必在我的境界，扎實推進文物騰退。”市委市政府的堅定信心和堅強決心，基層不斷涌現的創(chuàng)新經驗，讓這兩年來的北京老城文物騰退速度不斷刷新。一批率先完成騰退修繕的文物，如沈家本故居，已活化為公益文化設施向公眾開放。承載歷史信息的文物建筑開始續(xù)寫新的歷史。

集眾智重塑街區(qū)生態(tài)

北京都城之偉大，不僅僅在于她有巍峨宏麗的故宮、塑造壯美秩序的中軸線、匠心獨具的皇家歷史園林，還有呈棋盤式分布的老城街巷。胡同里質樸的青磚灰瓦，濃厚的鄰里人情，還有一日三餐、柴米油鹽醬醋茶的煙火氣，才是這座老城最溫暖的底色。

在大規(guī)模騰退文物的同時，北京老城的街區(qū)生態(tài)重塑也悄然啟動。在疏解整治促提升的大背景下，老城2435條背街小巷啟動了3年提升計劃。開墻打洞、私搭亂建、胡同亂停車、堆物堆料、電線凌亂等胡同亂象，逐一整治。

400米長的西斜街，緊鄰西單北大街，隱藏在一片繁華的商業(yè)樓宇后面。因為是待拆遷區(qū)，胡同里的基礎設施連續(xù)10年沒有更新，居民別提有多委屈。2017年背街小巷整治啟動后，西城區(qū)金融街街道辦事處主任宮浩擔任西斜街街巷長，實施了拆違、封堵開墻打洞、增補綠植、開展平房區(qū)物業(yè)等一攬子整治措施?，F在的西斜街，道路敞亮了，老槐樹下紅窗灰瓦的古韻回來了，大雜院也因為天天有保潔員打掃，變得干凈利落了。

胡同環(huán)境整治只是第一步。街區(qū)生態(tài)重塑涉及房屋修繕、建筑色彩、業(yè)態(tài)布局、道路交通、景觀提升等若干方面，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東西城結合自身特點，各有各的招數。

東城區(qū)給轄區(qū)17個街道配備了責任規(guī)劃師，他們都是來自一流設計院和知名大學的設計團隊。責任規(guī)劃師負責推動街巷提升改造的規(guī)劃落地，把關規(guī)劃設計，全程跟蹤指導，監(jiān)督指導施工，推進社區(qū)營造等等事宜。

東華門街道東四南地區(qū)，一座有著上百年歷史的老院子，差一點兒被產權單位拆了重新蓋。聞訊趕來的責任規(guī)劃師馬上和街道協(xié)商，及時阻止了產權單位的翻蓋行為。“上百年的老院子，雖然不是文保單位，但也不能想拆就拆，想蓋就蓋。”通過責任規(guī)劃師背后的智庫團資源，街道找來各路專家為老院子把脈，設計修繕方案。拿著方案，街道和責任規(guī)劃師團隊一次又一次和產權單位溝通，講規(guī)劃，講施工工藝，講相關法律規(guī)定。最終，老院子保住了，修舊如舊。

西城區(qū)則啟動了街區(qū)整理更新計劃，全區(qū)15個街道劃分為101個街區(qū)；并借助雄厚的專家資源，出臺了街區(qū)整理城市設計導則，小到商戶門頭牌匾，胡同后窗的花紋樣式，大到街區(qū)公共空間如何營建，都提出了明確的指導意見。

老舍先生筆下的“北京最美大街”阜內大街，經過兩年的街區(qū)整理，一期項目（阜成門至趙登禹路段）已基本完成。集步行、騎行、市政設施擺放、非機動車停放、景觀綠植點綴等功能于一體的“市政休閑帶”；集合電力線、路標、信號燈等于一身的“綜合桿”，讓這座大街在還原傳統(tǒng)風貌的同時，還增添了幾分現代氣息。

前門大柵欄歷史文保區(qū)東北角，占地3.3萬平方米的北京坊項目，以不一樣的方式詮釋著歷史街區(qū)的有機更新。這片街區(qū)已經有近600年的歷史，一直是商賈云集之地。2003年啟動改造之初，雖然仍是商業(yè)街區(qū)，但房屋大多已經很破舊。懷著對歷史的敬畏之心，西城區(qū)用了前后14年時間，聽取社會各方面的意見，反復修改規(guī)劃；并在國內首次采取建筑集群設計的方式，對大柵欄這片古老的街區(qū)進行有機更新。2017年初一期項目建成開放時，很多市民被迷住了：除了核心建筑百年勸業(yè)場修繕一新外，沿街8棟國內頂尖的建筑師操刀設計的單體建筑，各有各的魅力，與街區(qū)內中西合璧風格的百年金店等老建筑交相輝映。最值得稱道的是，樓與樓之間刻意保留了原先蜿蜒曲折的胡同肌理，排子胡同、弓字胡同、三富胡同等，承接著老街區(qū)的歷史印記。

熱鬧繁華、人潮洶涌的什剎海片區(qū)，正在向“靜下來、慢下來”的老城格調回歸。環(huán)湖違建逐個拆除，曾經的酒吧一條街——荷花市場閉市改造提升，一度被商家“割據”、景觀視野最好的環(huán)湖棧道，也全部歸還給市民。最讓人欣喜的是北京老城唯一一處濕地公園——什剎海西海濕地公園的落成開放。荷花、菖蒲、菱角等50多種水生植物，為西海營建了一個獨特的生態(tài)系統(tǒng)，成群野鴨嬉戲其中，為城市增添了不一樣的活力和色彩。

西城區(qū)已有17片街區(qū)的提升改造基本完成。東城區(qū)，以雍和宮大街重回“慢街素院”為代表，一批歷史積淀深厚的老街區(qū)也正迎來新面貌。

匯眾力改善胡同民生

北京既是一座匯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元素的藝術之城，同時也是千千萬萬市民實實在在居住著的實體城市。居住是否舒適，生活是否便利，直接決定了城市的溫度和品質。而補齊民生服務的“短板”，也是近年來北京老城保護復興的重要途徑。

住在胡同里，如廁是第一大難?？游簧?，異味兒重；冬天冷，夏天熱。特別是老年人如廁，有著諸多的不方便。響應習近平總書記倡導的“廁所革命”的號召，北京核心城區(qū)老舊公廁改造于2017年底啟動。坐落于平房區(qū)的胡同公廁是這次提升改造的重點。

西城區(qū)陶然亭街道龍爪槐胡同4號的公廁去年完成了改造，女廁廁位從原先的3個增加到了7個，而且增加了空調、新風系統(tǒng)。“一點兒味兒也沒有，早晨上廁所也不用排隊了。”住在胡同里的老街坊們伸出了大拇指。

東城區(qū)北新胡同西口雍和宮40號的廁所“樣板間”更先進。為方便老年人、殘疾人如廁，廁所蹲、坐坑增加了尼龍抗菌扶手等無障礙設施。采用石墨烯發(fā)熱技術，解決了廁所冬季采暖、水路防凍等難題。今后還要安裝感應廁紙機，實現廁紙免費供應。

在去年完成235座公廁改造提升的基礎上，今年東城區(qū)將繼續(xù)改造提升公廁277座；到2020年，全區(qū)1207座老舊公廁的整體提升改造工程將全部完成；西城區(qū)將在今年7月底之前，完成全區(qū)700多座三類公廁的改造升級目標。

停車難，也是胡同居民普遍面臨的難題。本來胡同路就不寬，兩邊再停一溜兒機動車，更加逼仄難行。目前在東西城試點的“胡同不停車”，為解決停車矛盾蹚出了一條路徑。

王府井大街東側，有一條堵車出了名的煤渣胡同。胡同緊挨著協(xié)和醫(yī)院（北院）地下車庫，每天穿行胡同的機動車有五六百輛之多，堵成一鍋粥是常事。老人出門提心吊膽，“后面總有車主摁喇叭催你快點走。”

去年下半年，東城區(qū)東華門街道通過“街鄉(xiāng)吹哨，部門報到”機制，協(xié)調多個部門，優(yōu)化了胡同周邊的交通秩序。胡同禁止停車，居民車輛則以優(yōu)惠價格停到周圍的樓宇停車場。整治后，胡同通行能力大大提升，街坊們也不用為沒完沒了的汽車喇叭聲煩惱了。

目前東西城實現不停車的胡同有20多條。其他不具備條件的胡同，通過居民自治，施劃停車位，引入專業(yè)公司管理，逐漸規(guī)范停車秩序。

什剎海街道前鐵社區(qū)的群力胡同，一度被稱為“地鎖胡同”——300米長的胡同有近百個私裝地鎖，原本就不寬敞的道路經常被私家車堵得水泄不通。去年下半年，群力胡同大變樣，地鎖統(tǒng)統(tǒng)不見，居民持證在道路一側有序停車，老胡同又找回了往日的安寧秩序。

“這就是居民停車自治發(fā)揮的作用。”什剎海街道相關負責人介紹。在拆除私裝地鎖后，街道、社區(qū)和停車居民一塊兒商議，在哪兒設欄桿，在哪兒劃車位，共同商討、修訂停車自治公約。最終胡同里劃出了54個停車位，居民實現了辦證停車。工作人員還在非機動車道鋪上了塑膠，方便居民出行。道兒好走了，停車有秩序了，老住戶們拍手叫好。

這兩年隨著“疏解整治促提升”的深入推進，北京核心城區(qū)不少低端的農貿市場關停，居民買菜成了難題。利用疏解騰退空間，集蔬果銷售、理發(fā)、家政、維修、小物超市等內容于一身的便民商業(yè)服務綜合體在老城區(qū)頻繁亮相。地下微倉儲、共享洗衣、智能自提柜等新型服務設施，也在社區(qū)布點。

無論是前門西興隆街文藝范兒十足的胡同菜市場“微風市集”，還是新近在長椿街亮相，集家庭倉儲、閱讀、健身等功能于一體的“智能方”地下倉儲，抑或是“一站式”滿足居民生活所需的展覽路榆樹館百姓生活服務中心，跨界融合已成為老城便民服務業(yè)態(tài)的新趨勢。以西城區(qū)為例，各種便民商業(yè)服務綜合體已建成40處，今年年內將達到55處。

胡同孕育新型鄰里關系

老城的漸進式有機更新，在重塑胡同生態(tài)的同時，也在重新塑造胡同文化和鄰里關系。有搬出去的老街坊，有新住進來的年輕人。密集居住的群租客走了，與胡同風貌相得益彰的文創(chuàng)工作室搬了進來。大雜院里曾經“各掃門前雪”鄰里關系變了，以胡同共享空間為媒介，新的情感紐帶在頻繁的互動交往活動中，變得日益清晰并且堅韌起來。

位于新街口街道宮門口東岔81號的白塔寺街區(qū)會客廳，現在已是周圍上百名居民的精神家園。“每次路過這兒，有事沒事都要進去看看。”安平巷社區(qū)居民宇文芳退休后，是這兒的常客。她如今是街區(qū)會客廳“安平伙食社”的一員。“我們這兒的美食達人可多了，窩窩頭、菜團子、絲糕、驢打滾、艾窩窩、蒸餃、發(fā)糕……變著花樣做，完了送給社區(qū)里的老人們嘗鮮。”

安平伙食社占據了街區(qū)會客廳一樓進門左手邊的位置，冰箱、灶臺、菜刀、砧板、蒸鍋、油鹽醬醋等廚具和調料，一應俱全。街道辦事處出資提供烹飪場地和工具，居民們只管來樂和就好。同在一樓的還有帶著大家編織、舊衣再利用的“春暉縫補社”，再現幾十年前供銷社場景的“福田合作社”，樓上還有木工社等3個社團。

“過去胡同里沒地方呆，歲數大了也不知道該干嘛了?，F在有這么一個地方，大伙兒說說笑笑，在一起做做飯，感覺特別親熱，自己好像也變年輕了似的。”60歲的宇文芳笑著說，另外擅長做飯的她，廚藝被大伙兒認可，也覺得特別有成就感。

作為一種新型的胡同共享空間，白塔寺街區(qū)會客廳是由新街口街道辦事處、地區(qū)負責騰退的公司、安平社區(qū)居委會和一家名為“熊貓慢遞”的文創(chuàng)公司共同合作推出的項目，因緊挨著白塔寺而得名。自2017年9月份啟動以來，會客廳已組織居民共同參與的活動300多場次。在古塔的見證之下，胡同文化在新時代有了新的演繹。

東四街道的“胡同花友會”也別具一格。北京的胡同普遍缺樹少綠，有愛侍弄花草的，在自家養(yǎng)上三盆五盆的，但不成氣候。利用街巷疏解整治騰退出來的邊角地，由東四街道倡導，胡同里的居民成立名為“花友會”的志愿組織。街道發(fā)花草、蔬菜種子，提供花箱、花缽，砌起別致的小花池，居民當花匠，各自有各自的承包地。只一兩年的工夫，東四流水巷、鐵營南巷等，已是遠近聞名的花廊。夏秋季節(jié)，一嘟嚕一嘟嚕的葡萄、造型俏皮的大小葫蘆、婀娜繁茂的凌霄花爬滿藤架。

“現在大伙兒碰一塊兒，經常斗花，斗草，交流養(yǎng)花經驗。”東四花友會會長李健說。不僅種花草，還種瓜菜。去年10月份，東四胡同的居民們過起了首屆豐收節(jié)，蛇豆、燈籠椒、柿子、核桃、砍瓜、石榴……豐收的瓜果蔬菜彼此贈送，共同享受豐收的樂趣。

在北京老城，這種主體更多元、內涵更豐富的胡同文化正悄然興起，并將融入“首都風范”“古都風韻”“時代風貌”的北京城市特色中，成為今后北京歷史文化的一部分。

老城復興，還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以習近平總書記系列重要講話精神為指引，古今交融的北京老城必將迎來更廣闊的發(fā)展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