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環(huán)繁華了，就搬到四環(huán)；四環(huán)繁華了，就搬到五環(huán)、六環(huán)。如果說有什么夢想，很多工友的希望是，能在城市中安定下來

又要搬家了。

我們?yōu)檫M城務工者服務的民間公益組織“工友之家”，現(xiàn)在在皮村——北京東四環(huán)東五環(huán)之間，也是工友們租住比較集中的地方。可是，北京發(fā)展快，高樓大廈越逼越近，城郊變成市區(qū)。一個“拆”字，讓我們只好再次搬家。有工友說，三環(huán)繁華了，就搬到四環(huán)；四環(huán)繁華了，就搬到五環(huán)、六環(huán)。城市化的過程，也是我們邊緣化的過程。

如果說有什么夢想，很多工友的希望是，能在城市中安定下來。從2002年創(chuàng)辦工友之家開始，我服務工友已有10多年了。10年前，工友進城是為了打工賺錢，然后回家蓋房；10年過去，年輕一代的工友想法已經(jīng)改變了。他們的訴求在城市，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他們希望能享受城市的公共服務、文化教育和社會資源，希望哪怕是在角落也要有自己的小小空間。

應該說，10年來，工友的生存環(huán)境改善不少。比如，10年前，欠薪現(xiàn)象非常普遍，我們打工藝術團發(fā)行的第一張唱片中就有首歌叫《團結(jié)一心討工錢》，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減少很多了；10年前，收容遣送制度還沒有廢除，我晚上在小出租房中睡覺要反鎖房門。這樣的改變，讓我們越來越敢有扎根城市的夢想。

不過，與現(xiàn)實相比，夢想仍然是“沒有根的夢想”。我1998年辭去中學音樂教師職位來到北京，到現(xiàn)在15年，不要說買房，租房也越來越難。在我們創(chuàng)辦的進城務工人員子弟小學同心學校里，有個學生3年搬了20次家。中國古話說，安居才能樂業(yè)。沒有相對穩(wěn)定的狀態(tài)，工友們難以對城市產(chǎn)生認同感、歸屬感，這是一個大問題。

這還只是有形的根，安定下來的夢想，還缺少更多無形的根。雖然生活水平有提高，但總體看，工友們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工資雖漲了，但物價也在漲。2005年，皮村10平方米的房子租金60—80元一個月，現(xiàn)在要兩三百，好的甚至要五六百。2003年的時候，三塊錢能吃好，現(xiàn)在要8—10元才能吃飽。年輕人的開支更大，他們也有正常的娛樂、社交需求，基本就攢不下錢來。

很多年齡比較大的工友，很擔心養(yǎng)老、看病問題。我曾看過一個資料，說50歲以上的進城務工者，有3600多萬，很多在城市都沒有社保。沒有基本保障，很難在城市留下來。而下一代更是問題。我跟蹤了同心學校畢業(yè)生的情況，有一部分上了初中，還有一部分因為無法滿足城里中學的入學條件只好回了老家。然而，還是有很多孩子在初中階段就退了學，或是為父母幫工，或是自己出去打工，重復著父輩在城市中的路徑。

當年，我來到北京時，夢想是找到一條屬于自己的路?，F(xiàn)在，我找到了這條道路，團結(jié)了很多朋友，也在服務工友中實現(xiàn)了自己的人生價值，覺得很充實。從打工藝術團到打工子弟學校，再到打工博物館、打工春晚，夢想在一步步前行，我們現(xiàn)在開始做打工者培訓，今年還想辦一個工人文化藝術節(jié)。但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的夢想同樣需要扎根。比如，10多年了，工友之家還只能是“工商注冊”身份。去年，聽說民間組織注冊條件放寬，我去問，卻被回絕：有政策，還沒有執(zhí)行呢。

我的小小的夢想，是與2.6億工友的大夢想連在一起的。雖然看起來還是“沒有根的夢想”，但隨著社會的發(fā)展前行、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關注支持，這樣夢想一定會生根發(fā)芽，開出最美的花來。

（作者為“工友之家”創(chuàng)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