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憔悴了我的容顏，時光帶走了我的兒童時代、少年時代、青年時代，青春的尾巴啪的一下把我甩進中年，如今我無時無刻不在懷念時光帶走的過去，童年的無憂無慮天真快樂令無懷念、祖居的老屋、拆遷的舊宅令我懷念、英年早逝的大哥，疼我愛我的父親令我懷念，生我養(yǎng)我的母親尤其令我懷念。

    那是去年，2008年9 月22日早晨，東方剛剛泛出魚肚白，急促的電話鈴將我驚醒，我從臥室的床上赤腳跑到客廳電話旁緊張地抓起電話機，心砰砰地跳個不停，我被不祥籠罩了。因為這些天家里連續(xù)傳來有關媽媽的壞消息，諸如媽媽癡呆了、媽媽血栓了、媽媽挨摔了，果然電話那頭哥哥傳達了媽媽的最新消——她病危了。

    聽到這個壞消息，我似五雷轟頂，腦子一片空白，眼淚一下子從眼眶涌出，我怎么也想象不出病危是怎樣一種情景。

    當我風風火火地趕到媽媽的床前時，媽媽早已經處在彌留之際——緊閉雙眼，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似的，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但當我俯下身子貼近她的耳旁問她我是誰時，她使勁地睜大眼睛說到——“大閨女。”大閨女這個她叫了53年的名子，是那么熟悉、那么親切。我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形象，已經深深地烙印在她記憶的深處，甚至已經融化在她的血液中，她不會忘記，這，讓我懷念。

    媽媽整整彌留了兩天兩夜零半天，我陪了兩天兩夜。給她喂水、喂藥，梳頭、洗臉、擦拭身體；接屎接尿，不敢離開、不敢合眼，實際上是不舍得合眼，不舍得離開。她睜眼時，我陪她說話、彌留時我聽她說夢話，就這樣我看著、盼著。

    我知道她大去之期已近，盡管我希望她創(chuàng)造生命的奇跡，但86歲的老人兩天兩夜只進點滴潤喉嚨的水維系不了多久。但媽媽生命的欲望一次次讓我欣喜，摸摸媽滾燙的身體，我用小勺喂了兩片消炎藥，每喂一次都會勾起她一陣陣咳嗽，我心疼地對媽媽說；“媽媽對不起，你都這樣，我還喂你藥”她說；“不怕、不怕，吃了就好了，吃了就好了。”聽媽媽這樣說，我的心里一陣陣發(fā)酸，兩行熱淚如泉涌。

    床邊圍滿了媽媽的親人、能來的親人。她的三弟來看她，媽媽拉著她弟弟的手，問長問短，依依不舍，那清醒，那興奮，讓她的三弟無法相信她的病情，三舅問她：“你想嫂子嗎？”她說：“想，怎么不想，想也不要來了，摔了不合適，摔了不合適”，聽著媽媽那無奈的話語，我知道，她是多么希望能見她嫂子一面啊。

    周日的晚上，我一個人陪在她身邊，此時，她生命體征已經降到最低點，聲音越來越低，呼吸越來越困難，見她嘴邊嘟噥著什么，我便將耳朵湊近媽媽，可還沒等我貼近時，我的眼淚就來了，我哭了，被媽媽發(fā)現了。兩天來我睜眼鼻涕合眼淚，全家人哭成淚人，就是不讓她發(fā)現。她拍著我的頭平靜而微弱地說“不哭不哭，今天我就好了，今天晚上我就好了?！甭牭竭@話，我的心咯噔一下，我分明知道，媽媽已經沒有能力創(chuàng)造生命的奇跡，她如熟透的蘋果，隨時隨地都會墜落?！敖裉焱砩暇秃昧恕保@將是她生命體能向我們發(fā)出的最后通牒。

    夜里，我寸步不離地陪了她一宿，這一宿她幾乎沒有休息，腦子格外清醒，她把所有能叫到身邊的人都叫到身邊，卻沒有一句遺囑，沒有一滴眼淚。我女兒陪累了、哭累了，在大家再三勸說下，戀戀不舍地走進隔壁臥室，還沒等女兒躺下，媽又讓我去叫，我女兒走到她的床邊，媽媽拉住她的手說；“你把你媽叫到屋里睡覺，在這她老哭，我把你媽嚇哭了，我把你媽急哭了?！?/P>

    該見的人都見了，連遠在安徽的外甥也跟她通了電話，其實她已經不會一問一答地跟外甥對話，可她接電話那滿意的樣子，我感覺她已經實現了愿望，那平靜、那滿足，我能感覺得到。

    星期一早晨五點鐘，我含淚拉住媽媽的手，跟她請假，“媽媽，我去掙錢，你等著我，一會就回來，”她說：“哎?！边@是媽媽留給我最后的話，只有一個字“哎”。

    “去掙錢，”是我每次去看她臨走常說的話，這話俗，這話簡單，可只有這話我才安心。那天上午，我第一次兜里裝著手機上課，因為我知道只要手機不響，我上完課就有希望看見活著的媽媽。

    整個上午，我忽忽悠悠地上完了四節(jié)課。什么叫身在曹營心在漢，心不在焉，才叫我有了一番真切的體驗。第四節(jié)課的鈴聲終于響了，我昏昏沉沉地坐在八路汽車上，捏著手機的手一個勁出汗，我擔心轉向，找不到見媽的路，我擔心媽媽不肯等我見她最后一面。

    當我忐忑不安地趕回家時，她已經不再睜眼，已經不再應答，我沒有聽到她最后的呻吟，只看到她生命歷程中最后兩行淚流下，只看到她最后一口氣咽下，只看到臨終前那痛苦的抽動，這中間只有五分鐘，短短的五分鐘。這五分鐘是媽媽給我的承諾，是媽媽對我的安慰。

    媽媽平靜而安詳地躺在擔架上，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我一次次掀開蓋著媽媽尸體的白布，撫摸著、端詳著。我知道，這是最后的見面，這是最后近距離的端詳。

    拉著媽媽的靈車就要開動，我拼命地哭著、喊著。我知道，當汽車開動后，我就再也見不到媽媽，從此陰陽兩隔彼此懷念。

    失去了才倍感珍惜，失去才懂得珍惜，在別人眼中，我是孝順的女兒，買吃買穿，瞧瞧看看。我也曾以為給媽媽買吃買穿，陪住、陪床、陪說話，擦屎、擦尿盡夠孝順。但當媽媽走后，才感覺有那么多遺憾，我沒有讓她吃盡山珍海味，沒有讓她穿盡零落綢緞，也有跟她發(fā)火、跟她叫勁的時候，媽媽是天下最好的母親，我卻不敢說我是天下最孝順的女兒，我有那么多的遺憾。

    本想把失去母親的痛苦掩藏在心靈深初，本以為在母親生前用心盡孝就會問心無愧，本以為為母親寫一篇歌功頌德的小傳是最好的紀念；卻原來母親的舉手投足、音容笑貌這樣難以忘懷。重新提起會撕心列肺般的痛苦，每一句話、每一個細節(jié)都那么記憶猶新，她真的讓我懷念。母親是一部大書，年輕的兒女常常讀不懂母親，直至自己長大，站在理想與現實，歷史與今天的交匯點上，重新打開這部大書的時候，才能讀懂母親的那顆真誠的心。

責編：劉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