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社會民主黨”的創(chuàng)始人和領(lǐng)導(dǎo)者之一亨利·邁爾斯·海德門的一本篇幅很大的回憶錄最近出版了。這本書將近500頁，書名叫作《冒險生活記事》[注：海德門的《冒險生活記事》，1911年倫敦麥克米倫公司出版。]，是一本生動地描述作者的政治活動和他所認識的“著名”人士的回憶錄。海德門的這本書，為評述英國的社會主義運動和評價整個國際工人運動的某些最重要的問題，提供了許多有益的材料?！　?br>　　
　　因此，我們認為，寫幾篇短文來評論一下海德門的這本書是適時的，特別是由于自由派季奧涅奧在右派立憲民主黨人的《俄羅斯新聞》（10月14日）上“發(fā)表了”一篇文章，對這些問題作了異常典型的自由主義闡述，或者確切些說作了異常典型的掩飾。　　
　　
　　我們先談?wù)労５麻T對馬克思的回憶。亨·海德門在1880年才認識馬克思，當時，他顯然對馬克思的學(xué)說和整個社會主義運動了解得很少。海德門生于1842年，在1880年以前，他一直是一個同保守黨（托利黨）有聯(lián)系并對它抱同情的、色彩不明的“民主主義者”，——這帶有英國的特點。海德門在1874年和1880年之間曾多次去美國，在一次旅途中讀了《資本論》（法文譯本）以后，他就轉(zhuǎn)到社會主義方面來了?！　?br>　　
　　海德門在卡爾·希爾施的陪同下拜訪了馬克思，他當時在腦海中把馬克思同……馬志尼相比！　　
　　
　　從下面的情況可以看出海德門是從什么角度來作這番比較的：海德門認為，馬志尼對他周圍的人的影響是“個性的和個人倫理上的”影響，而馬克思的影響，“差不多完全是理性的和科學(xué)的”影響。海德門去拜訪馬克思，是去拜訪一個“偉大的分析天才”，渴望向他請教；而馬志尼吸引海德門的，是他的性格，“思想和行為的崇高形象”。馬克思是“有更高智慧的人，這是不容爭辯的”。而海德門在1880年對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之間的區(qū)別了解很差（就是現(xiàn)在也不完全懂得——關(guān)于這一點，下面再談），這也是不容爭辯的?！　?br>　　
　　海德門寫道：“當我見到馬克思時，我的第一個印象是：這個剛勁有力、頭發(fā)蓬松、倔強不馴的老人，隨時準備（且不說是渴望）與人沖突，而且總是有點疑心他似乎會馬上受人攻擊。但他親切地同我打招呼，他開頭講的幾句話也很親切。我告訴他，我能同《資本論》的作者握手，感到非常高興和榮幸。他回答說，他很高興地讀了我的談印度的文章[注：海德門在他最近轉(zhuǎn)向沙文主義以前，曾經(jīng)堅決反對過英帝國主義，從1878年起，他搞了一個高尚的揭露運動，揭露各個黨派的英國人（包括“有教養(yǎng)的”和“激進的”作家約翰·莫利（Morley）在內(nèi)）在印度所干的那些早已使他們聲名狼藉的可恥的迫害、暴行、掠奪和欺騙行徑（直到鞭笞政治“犯”）。]，并在他為報紙寫的通訊中稱贊過這些文章?！薄　?br>　　
　　“當馬克思非常憤慨地談到自由黨的政策，尤其是自由黨對愛爾蘭的政策的時候，這位老戰(zhàn)士的一雙深邃的小眼睛炯炯發(fā)光，濃眉緊鎖，寬大的鼻子和臉頰也顫動起來，口若懸河地進行了嚴厲激烈的斥責(zé)。這使我感到他是個激情滿懷容易沖動的人，也看出他精通英語。他由于憤怒而十分激動時的講話姿態(tài)，同他敘述他對某一時期的經(jīng)濟事件的看法時的面部表情，形成十分分鮮明的對照。他從先知者和大雄辯家毫不費力地一變而為冷靜的哲學(xué)家，所以我馬上感到，要經(jīng)過很多年以后，我才不會在這些經(jīng)濟問題上感到自己在他面前象一個小學(xué)生在老師面前那樣?！　?br>　　
　　當我讀《資本論》，特別是讀他的論巴黎公社和《路易·波拿巴霧月十八日》這種小部頭著作的時候，我很驚奇，他是那么善于把對經(jīng)濟原因和社會后果的最精確最冷靜的研究，同對某些階級以至個人如拿破侖第三或梯也爾的最強烈的憎恨結(jié)合在一起。按照他自己的理論，拿破侖第三或梯也爾不過是資本主義發(fā)展的札格納特車輪[176]上的蒼蠅罷了。不要忘記，馬克思是個猶太人，我覺得，在他的身上，在他的性格中，外貌上——寬大的前額，下垂的濃眉，充滿熱情的、炯炯發(fā)光的雙眼，敏感的大鼻子，靈巧的嘴巴，連鬢的胡子，蓬松的頭發(fā)——既有猶太種族的偉大先知者的義憤，又有斯賓諾莎和猶太學(xué)者的冷靜的分析才智。這是我還沒有見到過的各種才能在一個人身上非凡的結(jié)合?！　?br>　　
　　我和希爾施告別馬克思出來時，這位偉大人物的性格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希爾施問我對馬克思的看法怎樣，我回答說：‘我認為，馬克思是19世紀的亞里士多德?！墒?，話一出口，我立刻覺得這個評語并不能充分說明整個‘對象’。首先，不能設(shè)想，馬克思會一方面充當馬其頓的亞歷山大大帝的廷臣，另一方面又寫出對后人有極大影響的深湛的科學(xué)著作。其次，馬克思從來沒有為了象古代最偉大的哲學(xué)家那樣以冷靜無情的眼光觀察事實及其環(huán)境，而同人類的直接利益完全脫節(jié)（盡管有人一再說他脫節(jié)了）。毫無疑問，馬克思對他周圍的剝削制度和雇傭奴隸制的憎恨，不僅是理智上的和哲學(xué)上的憎恨，而且是他個人感情上的憎恨。　　
　　
　　記得有一次我對馬克思說，當我上了年歲，我想我會變得比較能夠容忍。當時馬克思說：‘比較能夠容忍？比較能夠容忍嗎？’很明顯，他是不會變得比較能夠容忍的。我認為，正是馬克思對現(xiàn)存制度的深惡痛絕和對敵人的致命的批判，妨礙富裕階級中許多有教養(yǎng)的人正確估計他的偉大著作的全部意義，而僅僅因為柏姆－巴維克之流曲解了馬克思并企圖‘駁倒’馬克思，就把這些學(xué)識淺薄、玩弄辭藻的三等貨看作英雄。我們現(xiàn)在總是習(xí)慣于在劍鋒上裝上大軟球來交戰(zhàn)，在英國尤其是如此。馬克思手持出鞘的劍，向敵人猛攻，在我們那些具有紳士派頭的偽善的學(xué)術(shù)斗士看來，是不成體統(tǒng)的，所以他們不能相信，這位無情的辯論家和資本及資本家的死對頭，就是當代真正最淵博的思想家。”　　
　　
　　在1880年，英國公眾差不多都不知道馬克思。當時他的身體已經(jīng)明顯衰弱了，緊張的工作（每晝夜16小時以上的腦力勞動?。p壞了他的身體，醫(yī)生禁止他在夜間工作。海德門說，從1880年底到1881年初，他是利用馬克思的空閑時間進行交談的。　　
　　
　　“我們談話的方式是很別致的。馬克思有一種習(xí)慣，當他爭論得興奮起來的時候，他就在房間里快步來回踱著，好象在海船甲板上散步一樣。我自己在長途旅行中（到美國、澳大利亞等等）也養(yǎng)成了這種習(xí)慣，當我的腦子特別集中思考某個問題的時候，也是來回踱著。當時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景：師生兩人在房間里繞著桌子來回踱上兩三個鐘頭，討論當代的問題和過去的事情?！薄　?br>　　
　　馬克思在同海德門討論的各種問題上采取什么立場，海德門在任何一個問題上沒有作過稍微詳細的敘述。從上面援引的話可以看出，海德門的大部分注意力，幾乎是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獵奇方面；他這本書的所有其他內(nèi)容，也是如此。海德門的自傳，是一個英國資產(chǎn)階級庸人的傳記；他雖然是本階級的最優(yōu)秀的分子，最終走向社會主義，但是從來沒有完全拋棄資產(chǎn)階級的傳統(tǒng)，資產(chǎn)階級的觀點和成見?！　?br>　　
　　海德門重復(fù)那些庸人對馬克思和恩格斯的責(zé)難，說他們似乎是“貌似民主的”國際這個組織中的“專制君主”，說他們不懂得實踐，不了解人等等，然而海德門從來沒有打算在精確地、具體地敘述相應(yīng)時期的形勢的基礎(chǔ)上評價一下其中任何一個責(zé)難?！　?br>　　
　　我們看到的是獵奇，而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的歷史分析。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反對過德國社會民主黨的統(tǒng)一〈同拉薩爾派[177]的統(tǒng)一）工作，而統(tǒng)一是必要的！海德門所說的僅此而已。至于馬克思和恩格斯反對拉薩爾和拉薩爾派在原則上是萬分正確的這一點，海德門卻只字未提。海德門甚至沒有提出這個問題。在國際展開活動的時代提出“民主”（組織上的），是不是資產(chǎn)階級宗派瓦解無產(chǎn)階級的社會民主黨的建設(shè)的擋箭牌，這個問題海德門甚至對自己都沒有提出過。　　
　　
　　因此，海德門在敘述他同馬克思決裂的經(jīng)過時，除了誹謗（季奧涅奧之流先生們式的誹謗）就根本沒有什么別的了。瞧，恩格斯原來是一個“吹毛求疵、疑慮重重、忌賢妒能的”人；仿佛馬克思夫人曾對海德門夫人說過，恩格斯是馬克思的“魔星”（?。。?；恩格斯（海德門甚至從來沒有見過他，而季奧涅奧先生在《俄羅斯新聞》上卻說見過）愿意“同他幫助過（用金錢；恩格斯很富，而馬克思很窮）的那些人交往，是要利用他的金錢取得充分的交換價值”；似乎是恩格斯使馬克思同海德門鬧翻的，因為恩格斯害怕當時有錢的海德門會取代恩格斯做馬克思的有錢的朋友??！　　
　　
　　當然，自由派先生們很樂意抄襲這些庸俗不堪的下流東西。哪怕讀一下海德門自己提到的（馬克思和恩格斯）寫給左爾格的那些信[178]，搞清一下須要搞清的事情，自由派的下流作家對此顯然完全不感興趣！他們是不管這些的！但是，只要參考一下這些書信，把這些書信同海德門的“回憶錄”對照一下，問題就會立刻解決?！　?br>　　
　　1881年，海德門出版了《大家的英國》這本小冊子；在這本小冊子里，他雖然正在轉(zhuǎn)向社會主義，但依舊是個糊涂之極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者。這本小冊子是為當時出現(xiàn)的“民主聯(lián)盟”[179]（不是社會主義聯(lián)盟）寫的，“民主聯(lián)盟”中有許多反社會主義的分子。海德門在自己的小冊子中有兩章是復(fù)述和轉(zhuǎn)抄《資本論》的，但卻不提馬克思的名字，只在序言中很含糊地提到他非常感謝某個“偉大的思想家和有創(chuàng)見的作家”，等等。海德門說，由于這個緣故，恩格斯就使我同馬克思“鬧翻”了，同時他引證馬克思1880年12月8日寫給他的一封信[注：參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4卷第456—457頁?！幷咦。據(jù)海德門說，馬克思在這封信里寫道，他，海德門，“不同意我〈馬克思的〉黨對英國的觀點”?！　?br>　　
　　分歧在哪里是很清楚的，但海德門卻不懂得，不覺察，不認識分歧就在海德門當時（如馬克思1881年12月15日寫給左爾格的信中直截了當?shù)卣f的）是個“溫情的小資產(chǎn)階級作家”，是個“半資產(chǎn)者，半無產(chǎn)者”。顯然，如果一個人認識了馬克思，和他接近，自稱是他的學(xué)生，后來竟又組織了一個“民主”聯(lián)盟，并為這個聯(lián)盟寫了一本歪曲馬克思主義又不提馬克思名字的小冊子，那么馬克思就不能不對這一點提出“強烈”抗議。顯然他抗議過，因為馬克思在給左爾格的那封信中援引了海德門致歉信中為自己辯護的話：“英國人不喜歡向外國人學(xué)習(xí)”，“馬克思的名字非常令人憎恨”（！?。?，等等。（海德門自己說，他把馬克思寫給他所有的信，差不多都銷毀了，所以從這方面來揭露事情的真相是毫無希望的。）　　
　　
　　這真是絕妙的道歉！當時海德門同馬克思發(fā)生意見分歧的問題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弄清楚了，甚至海德門現(xiàn)在的這本書也證明他的觀點中有許多庸俗的資產(chǎn)階級的東西（例如請看海德門是用一些什么理由來替刑事犯的死刑作辯護的！），證明有人在用那位40年來同馬克思一起堅持共同的原則路線的恩格斯的“陰謀”來解釋自己同馬克思的決裂。即使海德門這本書的其余部分是滿滿一桶蜜，那么只要弄上這一勺焦油也就夠了……　　
　　
　　從海德門轉(zhuǎn)述馬克思對亨利·喬治的評價中，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出馬克思當時同海德門的意見分歧。這個評價我們是從馬克思1881年6月20日寫給左爾格的信中看到的。海德門在馬克思面前為亨利·喬治辯護，他的理由是：“喬治灌輸錯誤所給人的教訓(xùn)，比別人充分闡明真理所給人的教訓(xùn)還要多?！薄　?br>　　
　　海德門寫道：“對于這種理由的可信性，馬克思連聽都不愿聽。他的意見是，傳播錯誤對人民決不會有什么好處?！话彦e誤駁倒，就等于鼓勵理性上的不誠實。這樣，有10個人走得比喬治還遠，也許就會有100人堅持喬治的觀點，而這個危險太大了，不能去冒這個險?！瘪R克思就是這樣說的??！　　
　　
　　然而，海德門告訴我們說，他一方面至今堅持他以前對喬治的看法，而另一方面又說喬治象個小孩子，手里拿著一支小小的蠟燭，同一個掌著探照燈的人在一起逗樂?！　?br>　　
　　絕妙的比喻，不過……不過海德門既作了這個絕妙的比喻，又對恩格斯進行了卑鄙的誹謗，未免有點冒險。　　
　　
　　載于1911年11月26日《明星報》第31號　　
　　
　　譯自《列寧全集》俄文第5版第20卷第389—395頁

　　【注釋】

　　[176]札格納特是印度教大神毗濕奴的化身之一，崇拜它的教派稱札格納特派，是印度教毗濕奴教派的一個支派。該派的特點是宗教儀式十分豪華和極端的宗教狂熱。這種狂熱表現(xiàn)為教徒的自我折磨和自我殘害。該派舉行大祭時，用大車載著札格納特神像游行，往往有教徒如瘋似狂地投身車下，讓車輪壓死。馬克思常用“札格納特車輪”來比喻資本主義的剝削（參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6卷第161頁，第23卷第311頁和第708頁）?！猍390]?！　?br>　　
　　[177]拉薩爾派是全德工人聯(lián)合會的成員，德國小資產(chǎn)階級社會主義者斐·拉薩爾的擁護者。全德工人聯(lián)合會在1863年于萊比錫召開的全德工人代表大會上成立，拉薩爾是它的第一任主席。他為聯(lián)合會制訂了綱領(lǐng)和策略基礎(chǔ)，規(guī)定爭取普選權(quán)和建立由國家?guī)椭墓と松a(chǎn)合作社為聯(lián)合會的政治綱領(lǐng)和經(jīng)濟綱領(lǐng)。在實踐活動中，拉薩爾派支持奧·俾斯麥的在普魯士領(lǐng)導(dǎo)下通過王朝戰(zhàn)爭自上而下統(tǒng)一德國的政策。馬克思和恩格斯曾多次尖銳地批判拉薩爾主義的理論、策略和組織原則，指出它是德國工人運動中的機會主義派別。1875年，拉薩爾派同愛森納赫派合并成了德國社會主義工人黨。——[391]。　　
　　
　　[178]指馬克思于1881年6月20日和12月15日給弗·阿·左爾格的信（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5卷第190—194頁和第238—241頁）?！猍392]?！　?br>　　
　　[179]民主聯(lián)盟是在亨·邁·海德門領(lǐng)導(dǎo)下建立的半資產(chǎn)階級、半無產(chǎn)階級性質(zhì)的大不列顛的各種激進派團體的聯(lián)合組織，1881年6月8日成立。聯(lián)盟的綱領(lǐng)具有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性質(zhì)，包括：成年人享有選舉權(quán)，議會任期三年，各選區(qū)平等，取消作為立法機構(gòu)的上院，愛爾蘭在立法方面獨立自主，土地國有化等等?！　?br>　　
　　在民主聯(lián)盟的成立會議上，向與會者散發(fā)了海德門的小冊子《大家的英國》。海德門在小冊子第2章《勞動》和第3章《資本》里，把《資本論》第1卷的許多章節(jié)作為聯(lián)盟的綱領(lǐng)條文來加以闡述，但既沒有提到原作者，也沒有提及這一著作本身，并且作了許多歪曲?！　?br>　　
　　1884年8月，民主聯(lián)盟改組成為社會民主聯(lián)盟?！猍3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