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心有多大？
相比于我們說過的陶淵明、李太白、蘇東坡，也許王陽明這個名字，大家是最陌生的。還記得我小時候，歷史課本上出現(xiàn)這個名字的時候，說他是一個主觀唯心主義者，甚至說到他這一生無非也就是鎮(zhèn)壓過農民起義。所以他幾乎成為了我們意識中一個反派人物。但是誰是王陽明呢？他給我們今天的世人能有什么啟發(fā)呢？一個人的心到底能有多大？而這顆心又能夠怎么樣決定他的生平？
王陽明生長在風雨飄搖的大明王朝中葉，也就是說我們剛才說的這些人，按今天的觀點說，每個人都趕上一段命途多舛——陶淵明的時代是東晉滅亡的時候，李太白經歷了安史之亂，蘇東坡是在北宋滅亡之前那一段時光，經歷了太多皇帝的更迭和黨爭。而王陽明呢？他出生的1472年，此時王朝已經很頹敗了。在此之前，是蒙古人的元朝，之后是滿清，其實這是大漢民族孤決而燦若的一個背影。而這個叫王守仁的孩子正是出生在那個時代。
王守仁，本名叫王云，生在浙江余姚。五歲的時候，爺爺給他改名作王守仁?！墩撜Z》上有句話叫做“知及之,仁不能守之,雖得之,必失之”，說人在這個世界上，你的智力、智慧都能達到獲得的這些東西，假如沒有仁愛的胸懷和坦蕩的人格能守住的話，那就算是憑聰明得到了，也必定會失去。“守仁”二字便取此意。
王守仁九歲的時候，家里發(fā)生了件大事：父親王華考中了那一年的狀元。所以呢，父親去上任了，他就跟著父親到了南京。這個小小的孩子一開始就問老師，什么是天下第一等事？老師說念書呀，念完了科舉呀，像你爸爸這樣考狀元呀。他說我以為不然，天下第一等事乃是做圣賢。這是一個從小就立志要當圣賢的孩子。十二三歲的時候，媽媽去世了，后媽對他又不好，王守仁就拼命讀書。基于廣泛的興趣，他一會兒看這個，一會兒看那個，始終保持著跌蕩飽滿的激情。在學了很多詞章以后，所寫的詩詞就特別好。一天路過揚州，眺望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金山寺，大家當即提議作詩詠金山。有人問王守仁：“你是狀元的兒子，能寫什么詩詞？”他隨即寫出“金山一點大如拳,打破維揚水底天”,這是不到十歲的孩子寫出來的。
而再大一點發(fā)現(xiàn)國家太貧弱了，他就開始好兵法。十五歲的時候，這個江南少年，出居庸關、山海關跟隨一幫將士去騎射游歷邊關，從此沉迷于兵法?；貋硪院螅坑匈e客跟大家聊天，他就把大家吃剩的果核排兵列陣。十七歲，他去江西娶親，路過鐵柱宮看見一個道士，跟人家一聊天說在習導引術。哎呀，又是好奇心大發(fā)，跟人家對坐著就開始學習，一下就把娶親的事給忘了。所以呢，他岳父家一天一夜找不著新郎，急得所有人去找，最后把他從宮里找出來了?；貋淼穆飞?，又拜見了一位大儒，這個大儒告訴他要讀考亭之書，就是讀朱熹的書。所以他回來以后，開始專著于理學。那么他要做事啊，“格物致知”，就去他爸爸官署院里格竹子。格了七天七夜，窮究物理，竹子里到底有什么道理呢？我要是不格明白這個理，我怎么能去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呢？但是一個人在那兒死死格竹子，把自己格的大病一場。哎呀，覺得好像這事行不通。那又轉而好什么呢？好佛老。他先是在會稽養(yǎng)病，就是現(xiàn)在的紹興，然后去了西湖邊，一個一個去看佛寺。發(fā)配期間又住了陽明洞，自號陽明子，這就是后來為什么我們尊稱王守仁為王陽明。
那個時候他醉心于道家，又研究佛教，你想兵、儒、道、佛，他都打通了。但他鄉(xiāng)試中第之后，會試并不順利，連續(xù)落第，到二十八歲才考中?？伤f：“世以不得第為恥,吾以不得第動心為恥。”沒考上有什么丟人，沒考上就覺得見不得人了，低三下四了，那才可恥呢。所以這個心大的年輕人，憑他的心考中進士，然后入朝做官。那個時候他就到北京做官，在刑部和吏部都做過；同時他痛陳時弊，給皇帝上疏?？烧等鍤q，意氣風發(fā)、仕途風順的時候，遇見一件大事——老皇上駕崩，新上來的明武宗只有十五歲。這個小孩朱厚照本來就沒有什么腦子，整個王朝就落到了大太監(jiān)劉瑾手里，滿朝的文武都被他陷害了——下獄的下獄，罷職的罷職。王守仁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仍繼續(xù)上疏營救給事中。結果他被劉瑾處罰的更慘，不僅官職一擼到底，而且下大獄，廷杖四十。那是要真打的呀。王守仁從小身體就不好，一直有肺病，你想想被打得遍體鱗傷，那已經丟了半條命啊。但劉瑾還不放過他：發(fā)配！流放到什么地方呢？貴州修文縣龍場驛，這個地方只有驛丞一名，吏一名，總共十一個人，二十三匹馬，二十三床鋪陳，就沒有別的了。
王守仁從北京過南京，途徑他的家鄉(xiāng)舟山，期間一次一次地想：怎么才能夠到那個地方？我還能不能逃脫，不去那兒了？結果被劉瑾錦衣衛(wèi)的人，東、西廠的人一路追殺呀，以至于追得他投水，跟人家說王守仁已經自殺了，然后這些追兵才作罷。他在舟山曾經跟人家商量過，說我能不能逃走，但是想到不行，家里還有老小，那怎么辦？我只能去。所以他這樣輾轉呀，三十五歲遭到這樣的厄運，到達貴州龍場的時候已經三十七歲了。就在那樣的一個山洞里，就是一個大山洞而已啊，里面還有積水，卻讀起《易經》，還名曰“玩易窩”。
我曾經認真地去過他悟道的陽明洞，什么是他私人的財產？他用石頭給自己鑿了一個棺槨，就沒有想過活著離開這里。這個地方又遍地是毒蛇、瘴氣，苗族、彝族語言都不通，但是他終于悟出一個大道理；他一個人端居沉默，明白了格物致知之理是什么，一個人的心就是他的道理，世間的道理裝在人心中，正是那些語言不通、純樸的少數(shù)民族在接濟幫助他們，他自己要喂馬，他要找糧食，他要管這些人，他的生死啊，所以他覺得一個人只有心大了，你才能不僅在這個地方待得住，還能悟學問。
我們向王守仁學什么呢？就是學一學厄運之中，一個人憑信念的自我救贖。在這個世界上你去求誰呢？那個時候王朝不幫你，朋友不幫你，生死未卜的時候，心即理——“心外無物，心外無理”，這是他在那個時候悟出來的。所以那個時候他才明白，破山中賊是容易的，破心中賊是難的。王守仁后來提出的這套學說為什么叫“陽明心學”，就是一顆心逐漸養(yǎng)大的過程。所以，在這里，他知道一個人的心其實可以涵蓋整個宇宙世界。于是，他就開始講學了，那也是一個山洞，上面寫著“龍崗書院”。在一個洞里辦書院，你說這是何等的情懷呀！給學生講學時，學生就問他：老師，一朵花開在南山，跟你的心有什么關系呀？他說：你沒有去看這朵花的時候，“此花與爾心同歸于寂”，那朵花多寂寞，沒人欣賞，你的心也寂寞，沒有看見花開顏色；但是你去看這朵花的時候，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爾的心外”。這個世界的美與善，這個世界的恨與愁不都在人心里嗎。我們看見的是同一個世界，為什么每個人得的結論不同呢？因為道理就在人心中。
終于熬到劉瑾死了，他重新復官回朝，這個時候他就開始了巡撫南贛，開始了平叛生涯。他要去江西、去福建，后來一直做到兩廣巡撫，不斷地去平定整個南中國，不斷平定加劇社會矛盾的農民起義等叛亂。但是王守仁不是用大兵去平叛的，而是用人心。他把各地的老百姓編成伍，伍成隊，隊成哨，然后再編成營、編成陣，最后編成軍。他用武裝建制，把大家都編排起來，建立起一個一個的民兵組織，然后再用文明教化去收復人心。所以那個時候大家說，“遠近驚為神”，覺得這個人神了，到一個地方，人心就收復了。就在他嘔心瀝血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又出了一件更大的事——四十六歲的時候，這回不是普通起義了，而是朱姓的寧王朱宸濠反叛，也就是當時洪都的寧王。洪都是哪里呢？就是今天的南昌。這樣一個王室子弟想要篡奪大明，當時他已經出發(fā)離開南昌，過九江包圍了安慶。安慶離南京多近吶，朝廷帶兵鎮(zhèn)壓已經來不及了。叛軍馬上逼近南京，這時朝廷想到了王守仁，他離得近在那兒，但手里沒兵啊，怎么辦呢？調集民兵啊。王守仁短期內聚集了三萬人，但寧王是蓄謀反叛已久，十萬精兵訓練多久啊，王守仁仍然用攻心術。他先打哪里？看來看去就這點人，所以，安慶重圍離南京那么近，他沒有發(fā)救兵，而是大膽地包圍了南昌，也就是當時的洪都，這就是圍魏救趙。寧王一看自己老巢被圍了太危險了，從安慶撤兵回來救洪都。雙方激戰(zhàn)于鄱陽湖地區(qū)，隨后王守仁讓他的民兵們砍了很多樹，做了十萬免死木牌，上面刻著說寧王已經被抓住了，叛軍中誰拿到這個木牌，如果投誠都能免死。這是多大的攻心術呀！那個時候沒有網(wǎng)絡，沒有辦法迅速傳播。但是十萬免死牌順流而下，那寧王的軍隊已經瓦解了，而且寧王用的是大船連陣，這個陣誰用過的？曹操用過的，所以大家就知道怎么破它。王守仁恰恰用的就是當年赤壁大戰(zhàn)里的火攻。所以寧王跟他的世子、郡主、軍師所有人都被生擒，一場驚天叛亂，平定它就用了三十五天。
這是赫赫戰(zhàn)功吧？國家會嘉獎這個功臣嗎？那您想，現(xiàn)在咱們說一句話，說能說的委屈都不叫委屈，你知道王守仁有多委屈嗎？趕上這個荒唐的小皇上，自封為威武大將軍，還化了名叫朱壽，自己浩浩蕩蕩帶著兵士出來，他想生擒寧王，結果給抓住了。那怎么辦呀？多沒成就感啊。所以這大太監(jiān)張忠、許泰，就去找王守仁商量，說要不你把他放了，“縱之于鄱陽湖”，先把人都放出來，等到威武大將軍與他交戰(zhàn)之后，生擒再記戰(zhàn)功。你說哪有這么玩的？王守仁說恐貽害地方，不能這么干呢，那說皇上不高興，那得讓他玩玩啊，王守仁一看不能這么辦，所以他就連夜把寧王這一干人馬交給了另外一個大太監(jiān)張永。這一下得罪了張忠、許泰，當然這個明武宗也不高興啊。所以王守仁雖然立了赫赫戰(zhàn)功，反而被誣為有反叛之嫌，說要不然他怎么能平叛呢？他攻心人家怎么就聽呢？弄不好他就是一個內線，所以這個人無功還有過了。王守仁遇到這么大委屈怎么辦呢？那自己上疏請辭，讓我回家吧。他回到家以后，正好第二年，他父親去世了，好，我守孝不出去了。大家想想，一個男人，四十六歲到五十三四歲的這個年齡，正是成熟，能夠開拓進取、建功立業(yè)的年華，王守仁就回了他的家鄉(xiāng)，但是這是蹉跎嗎？這是低迷嗎？他開始廣泛地收徒講學了。
就在這個時候，他提出了更重要的觀點“知行合一”，人為什么要有知識？知識不僅僅是頭腦風暴，它是用來改變現(xiàn)實的。所以他說“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學只一個功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一個人有知識，這是行動的開始，是行動的主意；而一個人有行動，這是知識的結果，是知識的成就，這怎么能分開呢？不存在先知后行，而應該知行合一。這是多了不起的人，在那樣一個時代，在受著那么多委屈的情況下，還在想著怎么去做事。所以，這個時候，他的一個重要觀念形成了——致良知。格物致知，致的什么知呢？是良知。這個世界上，人見到父親知道孝，見到孩子知道慈愛，見到孺子入井知道有側隱之心，這都是先天的良知。所以，中國人講什么是禮？禮，禮貌的禮，就是一個慈讓之心。什么是仁？仁愛之仁呢？其實就是個側隱之心。什么是智？大智慧是什么？就是個是非之心，懂是非。什么是勇呢？真正的勇敢就是有羞恥之心，“知恥近乎勇”。這一切都源自于一顆心，這個觀念，我們今天拿出來分享，要看看我們這個時代知識比任何時代都多，但是并不見得是否分明。如果人讀書讀到了有很高的學歷，掌握了科學原理，能用原理給同學下毒了，我們能說這是知識嗎？這是良知嗎？所以，人最重要的良知是什么？無非是個是否之心。這就是王守仁最重要的結論。
他講學時，人家都驚訝說，你能破山中賊。他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剪卻這區(qū)區(qū)鼠竊,何足為異？這不難。但是，他說如果諸君都能夠掃蕩心腹之寇，能夠廓清平定自己的內心，那才是大丈夫不世之偉績，一個大丈夫要能夠平定自己心中的賊。所以這個人，外有武功，內有心性。后來，他又一次一次去平叛。做兩廣巡撫的時候，要去平定瑤族、侗族等很多少數(shù)民族的叛亂。但是他能夠起用當年被流官廢掉的那些土官和他們的兒子，讓原來朝廷的一些兵馬解甲歸田，還是用人心之術。可以說，他用自己那么瘦弱的肩膀扛住了那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最后也是鞠躬盡瘁，五十七歲死在江西南安一條小船上，那時他肺病很嚴重了，所以呢，船靠岸那個臨彌之際，周圍的學生含著眼淚問他還有什么遺言，王守仁說了八個字“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我的一顆心如此光明磊落，我還要說什么話嗎？沒有了。
其實王守仁這一輩子，委屈很多，要說的道理很多，但是他不留什么話，其實這不也能給我們一點啟發(fā)嗎？我們今天很多煩惱都來自于別人的意見，自己無從判斷。而判斷之后，又生怕別人對自己有看法，就得喋喋不休的解釋：在家跟家里人解釋，在單位跟領導解釋，現(xiàn)在更麻煩了，還得經常上網(wǎng)跟陌生人解釋。我們有那么多時間去解釋嗎？看看王守仁是怎么做的。他后來被稱為“真三不朽”，說中國人的立德、立功、立言，他一個人都做到了，由于他那種大丈夫之志，所以他在朝廷用他的時候，以武功平定江山；朝廷給他委屈的時候，用他的文治傳承文明。這樣一個人文治武功集于一身，那可不是“此心光明”？王陽明的心能有多大呢？那是一顆光明的心，所以，他悟出來這一切道理。我不希望我們今天看他只是當做學問，其實這是一個人穿越磨難，讓自己的有限年華做最大程度發(fā)揮的過程。五十七歲并不算長壽，但是看看中國儒學孔孟朱王這個體系：從孔子提出儒家理論，孟子應用于社會政治，諸子返歸到哲學層面提出種種學理思考。而到王陽明，他的心學成為集大成收結了這個體系。但是，他是什么人呢？他是大明王朝南京的兵部尚書，他是太傅少卿，他是南京鴻臚寺的主事，說到底他是個武官吶，一個武官能對文化做出這么大的貢獻，我們不能人人問一下自己生命的可能性嗎？今天有很多人都在抱怨說這個社會，我太邊緣化了，我一個屌絲能干什么？我這個家里頭，也沒有什么資本，沒有什么背景。其實說實話，沒有什么是本分，我們世界能得到什么，那都是情分，人要一開始想著我就有什么，那啃親爹和啃干爹都不一定會靠得住的。一個人要把自己放得主流一點，我在這個社會上我能擔當、承諾什么，就算委屈，就算倒霉，就算打到窮鄉(xiāng)僻壤，看看王守仁，那個時候他一個人，當他跑到貴州的時候，你以為他還能拿多少箱子書啊。那個時候也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也沒有iPad，你想想他人都逼得跳水了，他能帶走的學問裝在哪兒？那就叫一肚子學問。因為他帶在他的生命里，所以他終于有一些世界拿不走的東西，官職能拿走，財富能拿走，但學問誰能拿的走？
人家為什么能把一個山洞叫做龍崗書院，在這兒講學？這是王陽明的大驕傲啊，所以，我到那個地方真的是感慨萬千，心慕前賢吶。我在想這也是一種啟發(fā)，也許王陽明的那顆心先天與我們沒有多大差異，只不過他立志早要做圣賢，而且用一生的真誠立誠意，身體力行致良知，并且知行合一改變世界。這大概也給了我們一顆心，我們今天的現(xiàn)實并不夠好，但是羅曼·羅蘭說得好，真正的英雄主義只有一種，就是看清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并且去熱愛它。王守仁不僅愛他那個百孔千瘡的時代，他還有一種更了不起的能力，就是用愛的激情和能力去改變它。我想這就是我們能借鑒的那顆心，用這樣的心去擔當，去做一個真英雄。也許這樣的圣賢離我們這顆心也相去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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